“神经衰弱”在近代中国的“知识旅行”

作  者:
缪蓬 

作者简介:
缪蓬,1991年生,上海理工大学外语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翻译概念史、知识翻译史、医学术语翻译、话语研究(上海 200093)。

原文出处:
中国科技史杂志

内容提要:

19世纪初一场“西医东渐”革新了我国的医学格局,在这场来自西方的医学概念、技术、制度等逐步取代中国传统医学成为本土医学主流的浪潮中,疾病概念“neurasthenia”引入我国,其发生、兴起及再造贯穿了西学东渐、东学入中、借鉴苏俄等我国近代知识体系建立的过程,这一“知识旅行”的过程背后也蕴含着国人对神经、精神疾病认知的演变过程。在传入初期,“neurasthenia”被译作“脑力衰弱”和“神经衰弱”,这两种译法见于当时的报章、词典及医学著述。该病起初被视为一种神经症,而后逐步被接受为精神疾病,该病在我国精神科门诊诊断率一度超过80%,是我国精神科门诊的常见疾病。20世纪末,这则过去“时髦”的疾病概念悄然消失于汉语精神疾病场域,由此呈现出概念“失语”的景象。从“neurasthenia”到“神经衰弱”并非单纯的术语翻译问题,也涉及时人对“旅行”概念认知的转变。梳理19、20世纪“neurasthenia”自原语至汉语的翻译实践,勾勒其入华轨迹,并剖析其接受过程中的意义转变,以再审视这则疾病概念的“跨语际”实践历程。


期刊代号:K3
分类名称:中国近代史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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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研究问题

  19—20世纪一场“西医东渐”革新了我国的医学格局,改变了本土传统“中医独大”的医疗体系[1]。在经历了与中医共存的一百年后,随其知识体系及制度的确立,西医逐步成为我国的医学主流[2]。既存的医学史研究中包含大量的“疾病史”研究[3],自西而来的疾病知识在华传播及接受的过程也是“西医东渐”史的重要组成部分。西方医学传教士对疾病概念的引介始于身体疾病,1858年发行于上海的《医学英华字释》(A Medical Vocabulary in English and Chinese)中精神、心理疾病词条寥寥,“内部病证名目”部分所列出的230余则词条中仅含“exhaustion”(译为“精力耗尽”)及“neuralga”(译为“脑气筋痛”)两则与精神相关的疾病。西医精神、心理疾病概念大致是在19世纪末进入我国医学场域的。

  在诸多精神疾病中,“神经衰弱”对国人而言相当特殊,夏互辉(Hugh Shapiro)[4]指出,它是20世纪中国最引人注目的疾病,其相关知识的传入也是“西医东渐”的典型个案。20世纪50年代,该病在我国精神科门诊诊断率高达80%到90%[5]。三十年后,神经衰弱在我国的患病率仍有13.03%,占所有神经症病例58.7%([6],页6)。凯博文(Arthur Kleiman)[7]在湖南医学院附属医院精神科门诊针对该病进行了实地考察,指出中西方医师对其诊断“差异惊人”。国人对“神经衰弱”一词的使用也被认为有“滥用(rampant)”之嫌[8]。20世纪末,其患病率在我国“戏剧般地下降”[9],这则“红极一时”的神经症概念悄然消失于汉语医学场域。

  自此,“神经衰弱”的处境似乎回到了新概念进入其新语境的最初阶段,已有学者关注到这一概念的“失语”现象,并讨论了“神经衰弱”由哪一疾病概念填补的问题。其中,较为主流的观点认为,“神经衰弱”被“抑郁症(depression)”代替[10],这同西方医学界将神经衰弱替换为“psychoneurosis(精神官能症)”([7],页118)略有差异(抑郁症为精神官能症一种)。也有研究者提出,“神经衰弱”即“失眠”[11]。尽管如此,过去被诊断为“神经衰弱”的患者中仍有一部分很难被归在另一疾病名下[8],这也说明消逝的“神经衰弱”并未完全被另一医学名词所取代。

  从“neurasthenia”到“神经衰弱”不是单纯的术语翻译问题,从“神经衰弱”到“抑郁症”等也并非单纯的术语革新问题。本文认为,有必要对“神经衰弱”在汉语医学场域的发生、兴起及演变作进一步追溯,以厘清这一术语背后概念的内涵。16世纪末至20世纪将近四百年间的“知识旅行”,就我国而言,先后经历了“宋学西迁”、“西学东渐”、“东学入中”及“借鉴苏俄”的过程([12],页351),而“神经衰弱”的引入正发生于西医入华的背景之下,这一名词的翻译亦受日语影响,其在我国的兴起与演化也无法绕开当时苏俄精神病学研究的影响,因此其“知识旅行”贯穿我国近代知识体系建立过程。本文将在概念史视域下探析“神经衰弱”的翻译路径及其意涵演变。

  2 有关“神经衰弱”在华史的既存研究

  过去四十年间,“神经衰弱”在我国的历史引起海内外学界广泛关注。对其系统性研究始于1982年凯博文在湖南医学院附属医院精神科门诊的实地考察,这项研究为其后相关的学术讨论奠定了基础。夏互辉[13]尝试对“神经衰弱”在20世纪中国的盛行加以解读,并比较了中国传统的神经疾病和作为现代医学概念的“神经衰弱”。陈南希(Nancy Chen)[14]在其关于“气功所致的精神障碍(qigong disorders)”的讨论中,对“神经衰弱”这一“与中国文化相关”的疾病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社会文化环境之间的关系加以概述。

  皮国立(Pi Kuo-li)[15]基于医药广告文献探讨了民国初期“神经衰弱”的中医疗法,并指出西方荷尔蒙疗法(hormone therapies)在“神经衰弱”和中医相关疾病之间架构起的联系。张宁(Chang Ning)[16]同样运用医药类广告,分析了当时国人对“脑”之地位的认知演变,并探讨了“艾罗补脑汁”的售卖与“大脑”概念的重构。彭小妍(Peng Hsiao-yen)[17]讨论了“neurasthenia”的日译情况,并运用20世纪早期的文学文本勾勒其入华“旅行”。①王文基(Wang Wenji)[18]对民国时期“神经衰弱”及相关精神病学知识的复杂性进行了研究。

  较为近期的有何玲俐[6]关于“神经衰弱”入华史的讨论,及其对该病转型为“抑郁症”的研究。上述有关“神经衰弱”在华史的研究反映了海内外学人对该病由西医概念向中文概念、由身体疾病向精神疾病、由常见诊断类别向罕见诊断类别转变的关注。不足的是,对其何以通过翻译的途径引入汉语言文化体系的观察较少,对这一概念及相关术语在我国的兴衰演变关注不多。同时,20世纪30、40年代的“神经衰弱”话语受到较多的关注。由此,对其“知识旅行”全过程的追溯是对既存研究的有益补充。

  上述研究还反映了学人在探讨“神经衰弱”时侧重于运用报章中的广告文本及文学作品,关注点也集中在时人身体观的转变和“神经衰弱”概念的转型,以及该病的“政治化”过程。换而言之,对“神经衰弱”入华“旅行”后的本土特色关注不多。基于上述问题,本研究将运用跨文化概念史方法,对“神经衰弱”在华的知识翻译加以追溯,并对其意涵演变中的本土特征加以分析。

  3 “Neurasthenia”的翻译实践

  “神经衰弱”的概念最早是以“nervous debility”的形式出现于19世纪晚期在华发行的报章中。当时,《中华快报》(The Shanghai Courier & China Gazette)、《上海差报》(The Shanghai Courier)均刊登了有关“Holloway's Pills”的广告,并称其为“最佳神经调节剂、增强剂,也是最为安全的通用净化剂(the best regulators and strengtheners of the nerves and the safest general purifiers)”[19]。1905年前后的《字林西报》(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中也能够找到类似的有关“Dr.Williams' Pink Pills”广告,例如1905年11月13日该报刊登的一则广告称:“圣维特斯舞蹈症是困扰年轻一代最为主要的神经障碍,这一病症是大脑、脊柱和神经系统缺血发出的警告,而韦廉土红色补丸能解决一切因缺血而引发的问题。”[20]这种补品在当时的美国“尤为盛行”[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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