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有两层含义:一指通过实践来认识周围的事物;一指亲身经历。陈忠实在文论、访谈、通信中多次论述体验之于创作的意义,他强调:“作家进行文学创作唯一依赖的是一种双重性的体验,由生活体验进而发展到生命体验,由艺术学习发展到艺术体验,这种双重体验所形成的某个作家的独特体验,决定着作家全部的艺术个性。”[1]生活体验、生命体验、艺术体验交融的过程是求真、向善、尚美的过程,也是文学家以行者、智者、作者三种身份进行思考实践的过程。体验之于作家创作与读者鉴赏有同等重要价值,解读散文《我的白鸽》可以从切身体验出发,体察作者的创作动机以及文本思想内涵,同时从审美的视角观照作品的表述方式和艺术风格,以期成为作者的知音。 一、生活体验:触摸艺术真实 生活体验主张面向事物本身,强调经验的直接性、丰富性和敞开性。创作源于生活,生活体验为创作提供丰富素材的同时,又能激发作者的创作热情。《我的白鸽》记叙作者在关中西蒋村祖居写作《白鹿原》时与白鸽相遇的一段经历。这段时间,陈忠实沉浸于历史生活与现实生活中,穿梭于关中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历史情境与当代改革开放初期陕西乡村生活情境之中。陈忠实一直主张文学的真实性:“真实是我自写作以来从未偏离,更未动摇过的艺术追求。”[2]真切的生活体验为艺术真实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的白鸽》以细腻的观察和丰富的细节表现生活体验的真切。如两只鸽子初来时“探头探脑”,特别谨慎,后来逐渐转为信任,作者运用拟声词“扑啦啦”以及“抢夺”“跳弹”“挤着抢着”等一系列动词表现白鸽的灵巧和对“我”的信赖。再如写两只幼鸽刚刚出生的场景:“那声音细弱而又嫩气,如同初生婴儿无意识的本能的啼叫,又是那样令人动心动情。”后来逐渐长大,“从脑袋到尾巴,一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牛乳似的柔嫩的白色,像是天宫降临的仙女”。作者以牛乳比喻其色泽、质地,以仙女比喻其圣洁的风采,从“初生婴儿”成为“天宫降临的仙女”,可见生命成长之美。文中有一处细节描写值得关注:两只成年鸽子刚来“我”家时羽毛被绳索捆扎,当雌鸽产卵时,剪除羽毛绳索的雄鸽飞翔觅食呵护母子,承担那份爱与责任。“绑”与“松绑”皆为白鸽一家的繁衍生息。 艺术真实还体现于真情实感之中。陈忠实认为:“散文就是一种心灵的独白,心灵对于现实对于历史的一种感悟,需要抒发,需要强辩,需要呜咽,有时候也需要无言的抽泣。感天感地感时感世感人感物,总而言之在于一个感,有感触有感慨有感悟而需要独白。”[3]“我”与白鸽之间的情感源于作者切身体验。两只幼鸽出生后,“我”期盼它们蜕变成长为“仙女”,接着生发感悟:“最美好最纯净最圣洁的比喻仍然不过是比喻,仍然不及幼鸽自身的本真之美。这种美如此生动,直教我心灵震颤,甚至畏怯。”从欣赏美的欣喜愉悦转为震颤畏怯,这是作者的心灵独白,容易引起读者的共情。 艺术真实源于艺术家基于真实生活的创意实践。“艺术的真实是被主观化了的真实,是被艺术家的思想提高了的、被艺术家的情感温暖过的,被艺术家的理想照亮了的真实。”[4]“我”的白鸽从尘世升腾至高空,也是从人间宠物转化为浩宇精灵的艺术形象蜕变的过程,作者以诗意的情怀、深邃的思想、至性的文笔完成创意写作。陈忠实写人与鸟类相处的散文还有《难忘一种鸟鸣声》《家有斑鸠》《遇合燕子,还有麻雀》《又见鹭鸶》《拜见朱鹮》等,这些散文皆是作者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创作明证。 二、生命体验:抵达思想彼岸 “生命体验首先也是以生活为基础的,生命体验不是以普通的理性理论去解剖生活,而是以作家个人独立的关于历史、关于现实、关于人的生存的一种难以用理性言论作表述而只适宜诉诸形象的感受或者说体验。这种体验因作家的包括哲学思维、个人气性等方面的因素而产生,所以永远不会重复,也不会雷同。”[5]从生活体验走向生命体验,第一要义在于生命主体意识的觉醒,这样才能产生深刻的思想和独特的体验。 生命体验首先是主体在场的体验。“我”与白鸽的相遇是特定时间特定场域的机缘。那时的“我”正在写《白鹿原》,期待这本书“给自己死的时候做枕头”[6],而这本书也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由此可见,“我”此时面临的挑战与困境。《我的白鸽》写“我”在故园时的两重寂寞:一是乡村单调平庸的生活上的寂寞,二是穿越历史隧道写作时见不到亮光而产生的精神上的寂寞。此时“我”期待温情、圣洁的白鸽,能给生活带来生机,给写作增添“气性”。当幼鸽降临,“清澈和平静”“冷静和清醒”等心理体验与写作心态契合,白鸽的生命状态催生了作家的生命感悟,同时赋予作品以独特的气质和性情。 生命体验的品质高低取决于思想的深浅。“思想的深刻性、准确性和独特性,注定了作家从生活体验到生命体验的独到的深刻性。”[7]《我的白鸽》不仅记述了“我”的写作状态的变化,也反映了“我”的精神状态的变化。为何作者在结尾处第一次提及“我的白鸽”?因为“这是我的家园一年四季中最迷人最令我陶醉的季节,而今又有我养的四只白鸽在山原河川上空飞翔,这一刻,世界对我来说就是白鸽”。切身体验不仅需要考虑共时性因素,即在特定时间以具身全方位体验周遭事物;也要关注历时性因素,在一段时间或较长时间以动态发展的观念进行体验。从共时性因素来看,山原河川生机盎然:“蜿蜒着的河流,如烟如带的杨柳,正在吐穗扬花的麦田”“原坡是绿的,梯田和荒沟有麦子和青草覆盖”。从历时性因素来看,山原河川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灞河烟柳,骊山烽火,以及白鹿原绿野里隐藏着的汉唐到近代的故事人情。宇宙空间与历史空间在此交汇,这山原河川是“我”的原乡,也是“我”的精神栖息地,“我”与白鸽互为一体,由生活的伙伴到生命的知音,一同诗意地栖息于关中这片热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