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意识的生发、物化与升华  

作  者:

作者简介:
郭跃辉,广东省中山市教育教学研究室。

原文出处:
语文学习

内容提要:

《咏雪》包含了很多审美因素和原理,可从审美意识的角度重新解读本文。透过《咏雪》的“讲论文义”的氛围和“柳絮”的经典比喻,可以更为直观具体地理解审美意识生发和物化的过程。同时,对“柳絮”进行历史文化观照后,可以把握审美意识升华的过程与秘妙。


期刊代号:G351
分类名称:初中语文教与学
复印期号:2025 年 01 期

关 键 词:

字号:

  童庆炳教授认为:“审美是人的心理处于活跃状态的主体,在一定的中介作用条件下,对于客体的美的观照、感悟、判断。简言之,审美是对事物的情感评价。”[1]情感评价不是对事物的科学认知,也不是从实用功利的角度评价事物,也不仅仅是从理性层面进行审美判断,还包含了审美直觉、审美感知、审美体验等内容。《咏雪》出自《世说新语》的《言语》篇,细读文本,笔者发现该文所记述的不仅仅是“言语事件”,更是“审美事件”,其中包含了很多审美因素和原理,可从审美意识的角度重新解读本文。

  一、从见知到觉知:审美意识的生发

  审美意识的产生,需要审美主体发现客体对象的审美价值,同时还需要一定的审美中介。《咏雪》描述的是谢太傅家庭“讲论文义”的场景。“寒雪日内集”说明当天下着小雪,“雪骤”时,“雪”作为审美对象登场。谢太傅提出的问题是:“白雪纷纷何所似?”其中的“何所似”就是一种“审美提问”的方式。如果是“何所是”,那意味着这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即追问事物的本质与构成;如果是“何所用”,那意味着这是一个价值论的问题,即追问事物的实用价值与功能。“何所似”的意思是“像什么”,因此,这是一种超越了本质追问和价值追问的思维方式,或者说就是一种审美设问。

  该审美设问的产生,首先离不开审美主体的感知。童庆炳教授认为:“审美的‘审’,即评价者的观照—感悟—判断,是作为评价者的人对信息的接受、储存与加工。即以评价者的心理器官去审察、感悟、领悟、判断周围现实的事物或文学所呈现的事物。”[2]也就是说,审美意识的产生离不开审美主体的心理活动,包括注意、感知、回忆、联想、想象、理解等,而这种“心理感觉器官是社会历史文化的积淀的产物”[3]。“用眼睛发现美”的意思是:主体的审美意识和审美积淀,通过眼睛这个器官展现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审美能力,这种能力的获取,离不开社会文化的熏陶。《咏雪》中的谢太傅、胡儿谢朗、谢道韫等,都属于王谢家族的成员。他们不仅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和丰厚的物质财富,同时也有很高的文化水平。《晋书》卷九十六曾记载谢道韫出嫁之后对丈夫王凝之表达不满:“初适凝之,还,甚不乐。安曰:‘王郎,逸少子,不恶,汝何恨也?’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4]谢道韫对丈夫的嫌弃,恰恰从反面衬托出谢家儿女的文化水平。有这样文化水平的家族群体,才会在寒雪日聚集到一起“讲论文义”,这也是谢太傅进行审美设问的根本原因。

  此外,审美意识的产生还需要一定的审美中介,例如特定的时空环境和心境,特定的历史文化、人文环境等。《咏雪》中“何所似”的设问,除“雪骤”这个直接的自然环境因素外,还离不开一定的人文环境。“讲论文义”就是典型的人文环境,身处该环境中,不论是心情还是思维,都与审美、文化等密切相关。人的身心是放松和愉悦的,因此在注意到“雪骤”后,才能自然而然地实现审美环境与讨论话题的切换。如果将“讲论文义”的人文环境替换为战争环境、大雪中无家可归的环境,“雪骤”只能引发人对恶劣环境的痛恨,不可能有审美意识的产生。

  进一步分析,当谢太傅提出“白雪纷纷何所似”的审美问题后,胡儿的答案“撒盐空中差可拟”只是捕捉到了“何所似”最表层的信息。问“似”,答“拟”;问“白雪”,答“撒盐”,虽然基本符合字数和韵律的要求,但局限于见而知之的生活层面,而没有进入谢太傅刻意营造的审美世界中。相反,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则是一种审美回答,融入了审美主体的心理觉知,本体“白雪”和喻体“柳絮”之间虽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本质上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意象,这就在本体和喻体之间产生了距离,这种距离也是审美意识产生的必要条件。

  二、从赋法到比法:审美意识的物化

  审美意识总要通过一定的物质符号进行可视化的表达,此即“物化”。因此,“艺术的情感不是杂乱的、无序的和粗糙的,它们在艺术表现的过程中被形式化了,提升到了可交流、可理解和可共享的程度”[5]。《诗经》中的“赋比兴”作为一种创作手法,其实质就是将审美情感、审美意识进行物化的方式。在《咏雪》中,这种审美情感的物化是通过比喻的方式实现的,即“比法”。探讨文中审美对象——“雪”及其对应的喻体“撒盐”和“柳絮”,还需要深入一定的历史文化传统中去。正如童庆炳教授所说:“审美评价活动的实现还必须有赖于主体的历史文化知识的中介。因为审美活动不但是瞬间的存在,它的每一次实现都必然渗透人类的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或者说历史文化传统又渗透、积淀到每一次审美评价活动中。”[6]

  在《诗经》中,“雪”已经成为诗人笔下的重要意象,例如《小雅·采薇》中的“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邶风·北风》中的“北风其凉,雨雪其雾”“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小雅·信南山》中的“上天同云,雨雪雾雾”,《小雅·角弓》中的“雨雪瀌瀌,见曰消”“雨雪浮浮,见曰流”,等等。这些直接形容雪的“霏霏”“其雾”“其霏”“雾雾”“瀌瀌”“浮浮”都着力于描摹大雪飘扬、纷飞、堆积的形态以及色泽,这是一种“赋法”,即直接描绘外界事物,是相对“直白”的写法。《楚辞》以及两汉乐府诗中也有很多直接描写雪的诗句。不过在这些诗篇中,雪只是作为自然背景存在,只有在魏晋南北朝的咏雪诗赋中,雪才成为独立的吟咏对象,范泰的《咏雪诗》、沈约的《咏雪应令诗》、裴子野的《咏雪诗》、吴均的《咏雪诗》、谢惠连的《雪赋》、谢庄的《和元日雪花应诏诗》、庾肩吾的《咏花雪诗》、张正见的《咏雪应衡阳王教诗》等均成为咏雪的名篇。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