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正蒙》乾称篇篇首曰:“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率,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①“乾称父,坤称母”的提法,意味着乾坤作为义理的来源称父母,降低了生身父母的意义,可能动摇孝道的理论根基。因此,张载的“乾父坤母”说在当时一经提出,议论纷起。以二程为首的理学家对于张载从本体上确立普遍性的观点主要持支持的态度,同时,北宋形成了几种不同的解释模式。②反对者亦有之,如二程弟子杨时、南宋陆九韶等。③总体上,在理学史的脉络中,学者对“乾父坤母”说的接受多于反对,尤其是南宋以后,朱子接续张、程的传统,进一步集其大成,确立“理一分殊”为“乾父坤母”说在道学上的解释传统。 近年来,学界重新聚焦“乾父坤母”说的议题,提出对“乾父坤母”说的多维度解读,并在文明论、生态伦理和政治哲学等方面阐发其现代意义,颇具启发性。④但是,这些解读更多从天人合一的统一性视角来审视这一传统理论的资源。基于此,本文拟从哲学史的内在进路出发,揭示“乾父坤母”说的思想背景、动机及其理论张力,进而阐释其在当代伦理建设中转化和发展的可能面向,并回应学界以往的宗法质疑和当下热衷的家哲学理论。以下我们将分别在儒学的脉络、理学的语境以及张载的理学系统中加以考察,以期准确地理解张载的“乾父坤母”说的意义。 一、佛道父母观:“乾父坤母”说的思想背景 “乾称父,坤称母”语出《周易》说卦传第十章:“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说卦》称“乾为天,坤为地”,⑤乾、坤引申卦象分别为父、母。道家文献于此颇多申说,《庄子》达生篇云:“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⑥黄老道家《鹖冠子》综合儒、道思想,有“圣人立天为父,建地为母”⑦的说法。至汉代王充《论衡》说:“万物于天皆子也,父母于子恩德一也。”⑧这是儒家“乾父坤母”说的雏形。尽管《说卦》提及的象征意义在汉、晋、唐各个朝代不断被重申,但没有从根本上以乾坤取代父母之义。 先秦以来,儒家传统中的“父母”观念介于天人之间,表现为天—父—人的结构序列。围绕这一序列,“父母”引申出丰富的意义。首先,在政教的意义上,君主往往被喻为民之父母。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天地作为万物父母被引申为天子作为民之父母,这两种观念都在《尚书》中较早出现。其次,在一家之中,称父为天,这一观念亦有悠久的历史。以父配天之礼始自周公。值得注意的是,父亲被视为儿子的天,和天被看作父亲一般的存在,这两种说法看似相通,实质上表达的重点有所区别。前者表达的是亲情至上,而后者强调天是亲情的普遍性根源,“乾父坤母”说属于后一种。最后,董仲舒《春秋繁露》初步融合天和血缘之亲为一体,提出天是曾祖父的说法。《春秋繁露》曰:“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⑨天是曾祖父的说法一方面追溯了天是人和万物的终极根源,人和万物非天不生;另一方面,它肯定了人的真实血气形体来自血缘之亲。正因为如此,人的形体、血气、德行、情感分别由天数、天志、天理、四时转化而来,初步明确了天是人和物在形体和精神上的共同来源。 其后,佛道教父母观及周敦颐学说都对张载的“乾父坤母”说产生了一定影响。道教在道家天地为万物之父母的观念的基础上,发展出“真父母”的观念,道教以真父母和凡父母区分虚无自然之本体和形而下的气身。“真父母”是始生父母,意为虚无自然。《右出洞真太丹隐书》结合佛教缘起说和形神不一的观念,认为人的心神和形气相分,我从虚无自然中来,因缘际会受胎父母而有形,凡胎父母不是我的真父母,我受形亦不是我真形,因此我以无身立行合道而身神合一,才能回归始生父母而成道。⑩魏伯阳《周易参同契》所谓喻修还丹,即以真父母之气变化凡父母之身,为纯阳真精之形,则与天地同寿。 佛教“七世父母”说则认为,今世的身体是三世六道轮转中所有生身父母无数种因缘的和合。据学者考证,“七世父母”最早出现于支娄迦谶译的《道行般若经》。(11)《盂兰盆经》讲述目连得六通后,用道眼观世间,见其亡母在恶鬼中不得食,佛告诉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时,当为七世父母及现在父母厄难中者”具饭果等供养,使现在父母、七世父母得出三途之苦。宗密《盂兰盆经疏》解释“七世父母”,区分儒释的不同。儒家的“七世父母”是父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追溯往上七代的血缘祖先,佛教“七世父母”说结合轮回观念,认为人在轮回各世有各世的父母,“七世父母”指累世轮转中的所有生身父母。进而,一切众生皆是父母。佛教融合儒家孝道,发展出“出世间孝”的思想,(12)以慈惠普罗众生。 张载通过将亲亲宗族的结构抽象升华为人类社会的结构,从而达到类似佛教“七世父母”说的普遍性。同时,张载的“乾父坤母”说亦吸收道教“真父母”身神合一的思想元素,取消董仲舒以天为曾祖父的融合信仰和血缘的做法,以乾坤称父母,精神自我与身体自我高度统一于乾坤这一始源性本质。张载“乾父坤母”说淡化了血缘亲亲,而首先强调人和万物共同的普遍性根源。“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申述人与天地直接的精神和身体的关系。在以天地为一大家庭的结构中,君为宗子,臣为家相,长长幼幼,民胞物与,四海之内皆兄弟。在这一结构下,舜、申生、参、伯奇四孝子的出场,进一步推至一家之中的秩序,孝于父是“唯肖者践形”,既是以父为天,又不仅仅是以父为天,而以普天之下君臣长幼皆为天之子而言之。这意味着张载的“乾父坤母”说相对弱化了以血缘为基础的宗族观念,或者反过来说,其扩大宗族观念超越了血缘亲情。(13) 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14)从性和气两方面揭示了人来源于太极和五行。张载“乾称父,坤称母”的说法可于其中抽绎而来。“乾称父,坤称母”的说法构成了张载哲学结构的基石,进而可推至天地万物一体的结论。天地作为父母之为父母的普遍性根基,也是万物得以一体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