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射在“背影”上的是什么?  

——朱自清《背影》教学解读

作  者:

作者简介:
李华平,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四川 成都 610068)。

原文出处:
语文教学通讯

内容提要:

教学解读不能等同于文本解读。对朱自清《背影》的教学解读,要尽量避免陷入“文体误置”“起因谬见”“感受谬见”等文本解读的误区,根据散文的体式特点,“悬置”有关作者的生平情况,区分文本中作者的思想感情与读者投射于文本的感受,致力于“向内转”,尊重文本,沉入文本,与文本深度对话,抓住文本中的关键点,将理解作者映射在“背影”上的思想感情与怎样理解作者的思想感情作为教学解读的重点。


期刊代号:G351
分类名称:初中语文教与学
复印期号:201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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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自清的《背影》诞生于1925年10月。90年来,作为中国现代文学中的经典,《背影》一直被选进大陆和台湾初中语文教材,对《背影》的解读和教学也一直是语文教育界争论的焦点。本文侧重于谈《背影》的教学解读——“基于教学、为了教学、服务于教学、有利于教学的解读”①,并试图通过对《背影》的解读,探索散文教学解读的路径与方法。

  一、《背影》解读的误区

  从公开发表的解读文章和教学实录来看,学界对《背影》解读的误区主要有三种。

  1.误区一:文体误置

  走入这种误区的原因是“知行错位”。从认识的角度来说,没有谁会否认《背影》是散文,但具体解读时却又常常把它当作小说——重点分析朱自清笔下的父亲形象,兼以分析“我”的四次流泪。小说以塑造人物形象为中心,解读与教学小说当然要以分析人物形象为重点,但《背影》不是小说,而是散文。散文重在表达“我之心”,解读的重心自然也应该是理解文中的“我之心”。具体到《背影》,则是理解文本到底表现了朱自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此外,从语文学习的角度说,还要再进一步理解朱自清是怎样表达其思想感情的。

  这种“知行错位”还表现在把《背影》这篇散文当成实用文来学,甚至是当成学术论文来读。实用文、学术论文都是在“求是”,是在探求事物本来的面目,追求的是实用价值或学术价值。比如,读《背影》时说“父亲违反了交通规则”就是从实用价值的角度来说的。更有甚者,花时间考究以下这些问题:“那年冬天”,“祖母”是怎么死的?“父亲的差使”是怎么“交卸”的?“回家变卖典质”还了什么“亏空”?朱家为什么还要“借钱办了丧事”?②这些问题,从研究性学习的角度来说虽然未尝不可,但阅读教学中这样做就本末倒置了。因为,对于《背影》要表现的情感而言,这些问题都是细枝末节,其背后隐藏的教者努力的方向是把文本“坐实”——把文本中的生活细节落到实处。散文虽然有“外在于文本的言说对象”,但这个言说对象不等同于生活实际。其实,《背影》中的父亲根本不是实际生活中的朱自清的父亲,而是打上了作者情感烙印的文学形象——父亲的“背影”中映射着作者强烈的主观情感,一如落日余晖中的青山,此时彼刻我们看到的青山与一般意义上的青山是迥然不同的青山。

  2.误区二:起因谬见

  起因谬见是文本解读中的“套读”,是用对作者身世的研究代替对文本本身的解读。美国文论家维姆萨特和比尔兹利就曾指出,这种谬见“将诗和诗的产生过程相混淆”,“其始是从写诗的心理原因中推衍批评标准,其终则是传记式批评和相对主义”③。比如,有人就因为朱自清当年在北京大学读书时学的是哲学,就认定《背影》是一个表现“生命与死亡”的哲学文本。这早就是一种被世界文学理论界批评过的“外部研究”——“只有误用传记式文学研究法的人,才会拿一个作家最具有私人性质和最偶然的生平材料作为研究的对象”④。这种在文本外围“打游击”的现象,常常出现在语文教师的课堂上,语文教学研究者要保持高度警惕。

  《背影》中的“我”(隐含作者)是写作《背影》时的作者——“是作品显示出来的作者,而不是在历史上创作出这个作品的作者”⑤,不能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实际生活中的朱自清这个人。这既是文本特殊性的体现,也是散文具体性的体现。因此,解读《背影》不能用朱自清的人生经历,如他在北京大学学的是哲学,就简单推知《背影》文本的主旨。

  3.误区三:感受谬见

  解读文本,不能借文本这只酒杯浇自己心中的块垒。有人读《背影》,用自己在某个人生阶段的独特感悟代替对文本的解读,特别是人到中年,经历父母、亲人离世的悲痛后,很容易将自己的丧亲之痛以及对生命的感悟投射到文本上,产生“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⑥的感慨。这种感慨本身很正常,但倘若不将这种感慨与文本意图区分开来,就大错特错了。

  解读者对某个生活问题的个人感受太丰富会淹没文本,阻碍其对文本的解读——会不自觉地用自己的感受代替对文本本身的解读。这很像一个离婚的女人给人讲一个关于婚姻的电影,结果讲的不是那部电影里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离婚故事。这就是“感受谬见”——解读者的自我意识在解读文本过程中恶性膨胀,用自己的感受或者观点代替对文本本身的细读。抱着这样的“成见”(早就有的观点)去读文本,用这样的“成见”去解释文本,并用文本中的话证实自己的“成见”,解读文本前已有这样的“成见”,读过文本后还是这样的“成见”,这个文本就失去了它独特的价值——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引出解读者抛售“成见”的“引子”。

  上述三种误区,我们在教学解读中要尽量避免。解决问题的基本思路是根据散文的体式特点,“悬置”有关作者的生平情况,区分文本中作者的思想感情与读者投射于文本的感受,致力于“向内转”,尊重文本,沉入文本,与文本深度对话。

  二、《背影》解读的重心

  散文重在表现“我之心”,解读的重心是理解“作者的思想感情”。散文解读不应重点分析人物形象,而是把握作者的思想感情——虽然也可以对人物进行分析,但一定要明确分析人物和把握情感之间的关系。教学《背影》强调人物形象的塑造,会割裂作者隐于文本中的深层次情感,让学生混淆读散文和读小说的区别。“文本教学解读的出发点与落脚点是‘从解读中学习’,着眼点与着力点是‘学习解读’”⑦。教学《背影》要在这两个方面下工夫,既要让学生理解作者的思想感情,又要让学生学会怎样理解散文中作者的思想感情。

  这里的“作者的思想感情”不是泛泛而言,而是指“作者在特定时候、特定地点、特定场合通过特定的这一个文本表现出来的这一点、这一种、这一个方面的思想感情”。这种思想感情是具体的而不是抽象的。因为,面对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作者在另一时间、另一地点、另一场合,通过另外一个文本表现出来的完全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思想感情。比如,朱自清在《背影》中说“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对父亲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而在《荷塘月色》中,朱自清却说“一个人在这茫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不想”,这“可以不想”的“什么”当然包括他的父亲,至于“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则说明那晚他并不愿意想起江南,当然也包括身在江南的父亲,如此解读,《荷塘月色》中的“自由”便是指摆脱了伦理束缚的自由心灵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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