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衆所周知,在中國中古時代,佛教和道教中都出現了在陰曆七月十五日舉行的獻供儀式。前者稱爲盂蘭盆會①,後者名曰中元節。兩種儀式分別以《佛說盂蘭盆經》和《玄都大獻經》(簡稱《大獻經》)爲經典依據,其間存在諸多相似之處。唐代僧人早就指出,道教中元節是仿效佛教盂蘭盆會造立的儀式②,近現代學者普遍都同意這個說法。只有個別人持相反的意見,認爲佛教盂蘭盆會模仿道教中元節③。 吉岡義豐、秋月觀暎和大淵忍爾這三位日本前輩學者在承認中元節受盂蘭盆會影響的同時,曾注意並探討了中元節源出道教本身的内容。因“中元”背後隱含着“三元”觀念,他們都將中元節的來源與道教三元說的形成合併起來研究。先是吉岡義豐和秋月觀暎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不斷發表專文進行探討,並就雙方意見分歧之處相互辯論④。後來大淵忍爾在八十年代中期又提出新的看法,部分修正了吉岡和秋月的一些觀點⑤。他們發掘利用了保存於《道藏》和藏外的衆多史料,深入討論了相關的各種問题,提出了許多新鮮獨到的見解。最近二十幾年關於中元節的研究基本上是圍繞它在唐、宋時代及其之後的演變和現狀展開的⑥,幾乎再無人繼續利用道教資料來探究道教中元節的來源。學者們遇到該問題時,仍然需參考三位日本學者的大作。不過遺憾的是,三位學者都犯了致命的錯誤。雖然他們都徵引和利用了與三元說之形成有密切關係的道經《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經》,但均未能正確斷代。而且他們都未認識到此經已被拆散成兩部經典,没有完整復原它的内容。由於對這部關鍵的道經處理失誤,他們並未真正解決中元節來源的難題,反而在若干相關問題(如三元說和中元節的形成年代)上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有鑒於此,本文擬從《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經》的考訂入手,重新探討它與道教中元節的關係。 二、《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經》的斷代和復原 目録的著録是判定道經年代的重要依據之一,現在已不難根據道經目録來考訂《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經》的年代。此經最早著録於劉宋道士陸修静(406—477)編輯的《靈寶經目》,後又見著録於隋或唐初道教儀典《三洞奉道科》所載“靈寶中盟經目”⑦和南宋道教儀典《無上黄籙大齋立成儀》卷一所載“齋壇安鎮經目”(題名“洞玄靈寶三元品戒功德輕重經”⑧)。《靈寶經目》本來已經亡佚,《道藏》中僅收存陸修静的《靈寶經目序》(載《雲笈七籤》卷四)。大淵忍爾敏銳發現由P.2861和P.2256綴合起來的敦煌寫本抄自南朝梁代道士宋文明所著《通門論》卷下,其中近乎完整地轉録了陸修静的《靈寶經目》⑨。敦煌本《靈寶經目》對《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經》的著録如次:“三元品戒一卷,[已]出,卷目云《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誡》。”⑩可見,此經已於陸修静所處的時代問世。陸氏編目時採用的題名爲《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誡[經]》(按“誡”與“戒”通用),簡稱《三元品戒》(下文簡稱爲《三元品戒經》)。根據大淵忍爾和其他學者的研究,《靈寶經目》著録的是東晉隆安(397—402)以來出現的一批靈寶經(惟《太上靈寶五符序》出於隆安以前),其年代下限爲陸修静撰寫《靈寶經目序》的元嘉十四年(437)。這些經典是道教史上最早問世的靈寶經,大都題有“洞玄靈寶”字樣,學者們通稱之爲“古靈寶經”(11)。陸修静在《靈寶經目》中將古靈寶經分爲“元始舊經”(下分“十部”,包括“已出”經二十一卷和“末出”經十五卷)和“葛仙公所受教戒訣要及說行業新經”(不分部,共十一卷)兩大類,學者們已做過考證,“舊經”的問世年代稍早於“新經”(12)。因爲《三元品戒經》在《靈寶經目》中列屬“十部”元始舊經的“已出”經,故可判定其編撰年代也比較早,大約在公元400年左右,正值東晉、劉宋王朝交替之際。 《太上洞玄靈寶智慧定志通微經》也是《靈寶經目》著録的元始舊經之一,此經假託天尊之口說:“普教科儀,隱在《三籙》、《三元品戒》。”(13)這裹提到的《三籙》(14)和《三元品戒》都是《靈寶經目》著録的元始舊經,說明《三元品戒經》在《太上洞玄靈寶智慧定志通微經》撰作的時代已經問世。這條材料是我們將《三元品戒經》斷於五世紀初的有力佐證。 吉岡義豐和秋月觀暎討論《三元品戒經》是在大淵忍爾發現和復原陸修静《靈寶經目》之前的十幾年,無法利用這份時代最早也最可靠的斷代資料,只能根據其他晚出文獻的徵引或著録來推斷《三元品戒經》的年代。秋月根據北周道教類書《無上秘要》徵引《三元品戒經》推斷,此經及其所包含的三元思想是在六世紀中葉至末葉的二、三十年間形成的(15)。吉岡則將此經的年代往前推至五世紀前半葉,主要根據是南齊嚴東的《度人經》注引録了《三元品戒經》,且唐代僧人玄嶷《甄正論》提到劉宋道士陸修静僞造的靈寶經有三元三官校算功過之說(16)。大淵依據他復原的《靈寶經目》,糾正了吉岡和秋月的觀點,正確地將《三元品戒經》的年代斷在稍早於陸修静時代的晉宋之際(17)。 不過大淵並没有完全解決問題。他在論及與此經年代密切相關的其他文獻問題時,沿襲了前兩位學者的失誤(18),未能正確地揭示此經的原貌。現存明《道藏》中收録了三部題名與“三元品戒”相關的經典,一是洞玄部戒律類的《太上洞玄靈寶三元品戒功德輕重經》(DZ456,以下簡稱《功德輕重經》),二是洞玄部玉訣類的《太上大道三元品誡謝罪上法》(DZ417,以下簡稱《謝罪上法》),三是洞真部本文類的《太上太玄女青三元品誡拔罪妙經》(DZ36,以下簡稱《女青三元》)。可以考證《功德輕重經》和《謝罪上法》本是同一部《三元品戒經》的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後被分出單行。《女青三元》明顯是在《功德輕重經》的基礎上改編而成,大約出於《三元品戒經》之後的南北朝隋唐時期。三位學者都承認《功德輕重經》就是諸書徵引的《三元品戒經》,也注意到與《三元品戒經》相關但不是《三元品戒經》原本的《女青三元》,但都未辨識出《謝罪上法》與《功德輕重經》實屬同一部《三元品戒經》。 按,《功德輕重經》可以大體分爲三個部分:第一部分(頁1上第1行—頁22上第4行)叙述與上元、中元、下元相配的天官、地官、水官屬下共設置九宫九府一百二十曹(上元天官置三宫三府三十六曹,中元地官和下元水官各置三宫三府四十二曹),主校衆人生死罪福功過輕重,於正月、七月、十月的第十五日集中向上天彙報。第二部分(頁22上第5行—頁32上第9行)羅列三官左、右、中宮府曹所主的三元品戒罪目一百八十條(天、地、水三官各主六十條),並述衆神於三元校戒之日(正月十五日爲上元校戒之日,七月十五日爲中元校戒之日,十月十五日爲下元校戒之日)向上天彙報兆民生死緣對宿根簿録及功過輕重,其日當行“三元謝過之法”。第三部分(頁32上第10行—頁38上第4行)記載道君和天尊之間的問答,談的是罪福緣對及功德報應。《謝罪上法》可以分爲兩個部分:第一部分(頁1上第1行—頁13下第8行)記載三元大慶吉日(正月十五日、七月十五日、十月十五日)謝罪的儀式程序。第二部分(頁13下第9行—頁16上第6行)說明學士行三元謝罪之法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