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是二十四史的最后一部,也是历代官修正史中编纂用时最久的一部。从清顺治二年(1645年)开局诏修,到乾隆四年(1739年)书成刊印,阅时达95年。撰修期间,凡四次开馆,五换监修,七易总裁,撰修官更进进出出,见于记载的将近百人,其进度旋快旋慢,写写停停,一波三折。史稿改动也较大,从编修人的底稿,到主编的删削增润,以及后续主编的再次加工改动,内容和体例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因此有人说,《明史》也是官修史书中最难产的一部。惟其部头大,用时久,其间人事复杂,内容多变,留给后世的问题也相对较多。 一 《明史》研究的发轫及其发展阶段 《明史》书成之后,当时就得到学者们的肯定,如赵翼指出:“自欧阳公五代史外,辽史简略,宋史繁芜,元史草率,惟金史行文雅洁。叙事简括,稍为可观。然未有如《明史》之完善者。”① 钱大昕、包世臣、李慈铭等也都对明史多所揄扬。但《明史》的缺陷也不是没人看到,对于在撰修过程产生的史稿和后来的官方定本,学者们都有一定的批评,如礼亲王昭琏就指出:《明史》稿于建文诸臣指摘无完肤,而于永乐靖难诸臣颇多恕词,“盖心所阴蓄,不觉流于笔端。从古佥壬不可修史,王司徒言未可非也”②。陶澍也说:王鸿绪于吴人每得佳传,于太仓人尤甚,而于他省人辄多否少可,“几无是非之心”。此为论史稿之失。魏源的《书〈明史稿〉一》、《书〈明史稿〉二》两篇文章,同意礼亲王和陶澍的观点,批评《明史稿》,未能革除“《宋史》以来人人立传之弊”,兵、食等志“随文抄录,全不贯穿,或一事有前无后,或一事有后无前,其疏略更非纪传可比”等 ③,并在自己撰修《海国图志》时,正面指责《明史》的种种失误。④ 但是,毕竟批评本朝官撰史书,还是多数人所畏忌的。 对《明史》的认真研究与评论,当是在清亡之后。其契机是20世纪初的议修清史。1914年清史馆正式设立,为了提供借鉴,刘承斡于1915年即编集刊刻了《明史例案》,内收清代编修《明史》的诏书、上疏、信札、移文、凡例等,把当时可以找见的关乎《明史》纂修的文献搜罗殆尽,为日后的《明史》研究提供了集中的资料。 稍后,专门的研究成果也相继问世。《中华小说界》于1915年和1916年连续刊登《〈明史〉稿本》和《万季野修〈明史〉》两文,是今见20世纪最早的《明史》研究文章。此后,陈守实发表《明史稿考证》(《国学论丛》第1卷第1期,1927)和《明史抉微》(《国学论丛》第1卷第4期,1928)两文,前者专门探讨王鸿绪《明史稿》和万斯同《明史稿》的关系,后者着重于批评《明史》定本的缺失。 《明史》研究的兴盛首见于20世纪30年代。黄云眉《明史编纂考略》(《金陵学报》第1卷第2期,1931)和李晋华《明史纂修考》(哈佛燕京学社,1933)二文的发表,标志着系统研究《明史》的开始。前者按《明史》撰修的阶段并分“史料”、“史才”、“体例之订定及编纂之方法”等专题;后者分十部分,包括四朝诏谕、朝野学者之建议、纂修中之三时期、历任纂修各官姓氏、纂修各官所拟史稿考、《明史》因袭成文之例证、《明史》诸本卷数比较表、钦定《明史》与三修《明史》人名地名改译表等十个部分,都对《明史》的编纂过程作了详细考辨,论述了《明史》修撰的背景和存在的诸多问题,并对以前的一些疑问,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这时,对于具体问题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明史》稿本,特别是万(斯同)稿与王(鸿绪)稿的评价问题。围绕王鸿绪是否攘窃的问题,一时俊彦硕学纷纷参与,柳诒徵、孟森、吴晗、张须、侯仁之等大家,都在报刊发表了相关文章。这个讨论的余波,延及40年代。 在专门的史学史著作中,对《明史》也给予重视,魏应麒(重庆商务印书馆,1941)、金毓黻(重庆商务印书馆,1944)的《中国史学史》都用一定篇幅论述了《明史》的问题。 1949年以后, 《明史》研究在港台继续进行,黄彰健发表《明外史考》(《史语所集刊》1953年第24卷),李光涛于1958年发表《论乾隆年刊行之明史》(《大陆杂志》1958年第16卷),都是对以前争论不休的稿本问题的继续研究。此后有包遵彭裒辑资料,编辑了《〈明史〉考证抉微》(台北学生书局,1968)和《〈明史〉编纂考》(台北学生书局,1968)两本书,集中了自20世纪初至20世纪60年代的主要研究论文,其于《明史》研究的贡献可与民国初年刘承乾刊刻《明史例案》相埒。 此外,这一时期港台《明史》研究还有一项非常有价值的成果,即黄彰健的三篇考证文章《〈明史〉纂误》(1960年)、《〈明史〉纂误续》(1966年)和《〈明史〉纂误再续》(1967年),发表在台湾《史语所集刊》上,对《明史》内容上的错误纠正甚多。 而在大陆,在1949年以后的将近30年的时间里《明史》研究陷于沉寂,几无佳作。 进入新时期以来,同整个学术研究一样,《明史》研究也在大陆兴盛起来。由李庆的《论〈千顷堂书目〉和〈明史·艺文志〉的关系》(《中华文史论丛》第59辑,1978)和李洵的《〈明史·食货志〉的编纂学》(《中国史研究》1979年第3期)二文发轫,《明史》研究论文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迅速增多。特别是黄爱平连发二文——《王鸿绪与〈明史〉纂修:王鸿绪“窜改”、“攘窃”说质疑》(《史学史研究》1984年第1期)、《万斯同与〈明史〉的纂修》(《史学集刊》1984年第3期),重新把王鸿绪是否攘窃的问题提出来,并作了颇有说服力的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