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雷雨》,中国留日学生1935年4月27—29日以中华话剧同好会的名义在东京神田一桥讲堂举行的公演,通常被认为是首演(简称“旧说”)。① 1993年,刘克蔚先生经过“多方寻觅史料和反复考证”,发表《〈雷雨〉国内首演钩沉》(以下简称《钩沉》),提出“《雷雨》首演不是1935年4月在日本东京,而是1934年12月2日在浙江省上虞县的春晖中学。”② 1997年他又发表《〈雷雨〉首演春晖中学始末》(以下简称《始末》),对考证的缘起和首演的经过等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③ 但是,至今仍没有被学界接受,各类学术著作、文学史和戏剧史的著者大都仍然沿用“旧说”。④ 为什么会这样呢?客观讲,尽管刘先生所做的工作是扎实的,但也不可否认还存在着容易使人怀疑的不足:主要是考证与表述上的不周密。也许这正是学术界至今没有采纳这一客观史实的缘由。 一 刘先生对此问题进行考证的缘起,在《钩沉》一文中交代比较简单,《始末》一文则比较详细。1991年春晖中学举行建校70周年纪念,他于9月8日到杭州大学参加杭州市校友大会,应邀到40年代后期春晖中学的同事景金城、朱源夫妇家畅叙春晖往事,⑤ 因他们三人都是当时湖风话剧团成员,交谈中特别回忆了同在“湖风话剧团”的种种活动。⑥ 由此景先生又回忆起了学生时代的1934年在春晖校庆纪念会上首演话剧《雷雨》的往事。他想纠正“旧说”,但因年迈多病,力不从心。为使老人安心,刘克蔚先生慨然承诺去考证。于是便有了前述文章。 假如说景金城的回忆并没有错,那么必须确定景先生与春晖中学的关系才能使人确信。但是刘先生忽视了这一点。虽然在《始末》一文中说了景“1934年在春晖高二年级读书”,后面也将当时演员所在的年级一一列出来了,但这仅仅是景先生等人的回忆。尽管这种回忆并没有错,但还是给人留下了疑窦:他们是40年代后期的同事,湖风话剧团是在40年代后期组成的,景金城先生1934年是在春晖中学读高二年级?他们50年后的回忆准确?经过考证,我的回答是确定的。 经过仔细搜集,我们发现,在春晖中学文化研究室的资料中至今还保存着一本《春晖中学校友录·二十五年度第一学期》(以下简称《校友录》),封面下部所署时间为“1936、11、”。这本校友录包括“现任教职员之部”、“在校学生之部”、“前任教职员之部”、“历届毕业生之部”四部分。查该校友录,在“历届毕业生之部”中的“高中第六届(二十五年六月毕业)”名单中,第二个名单即是“景金城,余姚,余姚浒山景氏医庐”。⑦ 当时高中的学制是三年,景金城1936年6月毕业,显然,1934年9月—1935年7月,他在高二年级学习确定无疑。而且,在“初中第九届(二十二年六月毕业)”名单中,第11个名单即是“景金城,余姚,余姚浒山景氏医庐”⑧;在“附小第七届(十九年六月毕业)”名单中,第37个名单即是“景金城,余姚,余姚浒山景氏眼科内”⑨。可见,景先生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是在春晖中学毕业的。他是1929年9月进入春晖中学预科部二年级(即小学六年级),一直到高中毕业,⑩ 在这里度过了七年的宝贵时光。这充分表明,1934年12月毫无疑问是在读高二。 春晖中学的前身是创建于1909年的春晖学堂,1919年12月2日革新的私立春晖中学校董事会成立,王佐为董事长。(11) 景金城在春晖读书时一直是校庆活动的一个主要组织者与参与者,校庆活动举行文艺表演总是离不开他,他是校庆话剧演出的主力。他刚进春晖时,高中年级的同学就上演了易卜生的话剧《娜拉》,引起了他演话剧的兴趣。1930年,他在初中一年级时就大胆地选演了洪深改编的王尔德的多幕剧《少奶奶的扇子》,在学校评比时得了冠军。(12)“九·一八”以后,春晖中学学生成立“白马剧团”,他是主要成员,在韩逋仙老师的指导下,与同学王敏锦、潘凤韶等一起演出表现朝鲜人民抗日爱国的话剧《山河泪》,因为演出效果好,还组织到五夫兵营,余姚县城等地去演出,起到了很好的反日宣传效果。(13) 同时还参与演出《顾正红》、《名优之死》等话剧。这种演剧活动培养了他的舞台感,积累了演出经验,提高了他对话剧的鉴赏能力。抗战时期他在学习和工作中仍然演话剧。抗战胜利后,他回到春晖中学当老师,参加“湖风话剧团”,先后演出《雷雨》、《北京人》、《飞将军》、《野玫瑰》、《为祖国飞行》、《讨渔税》、《禁止小便》、《中央》等话剧,并担任《雷雨》的导演,收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和社会效果。 1934年12月2日,是春晖中学的校庆纪念日。作为惯例,他们演出文艺节目,演出话剧是无疑的。景金城是学生会主席,话剧演出的爱好者,以他为首的春晖学生在纪念会上排演《雷雨》也是完全可能的。 二 蔡元培先生指出: “凡人行事,虽出于自己,但环境也是支配人底行为。”(14) 春晖中学在1934年12月2日在校庆晚会上演出话剧《雷雨》,时代、社会与学校的环境为它准备了条件。我们可以从绍兴的话剧运动史中和春晖中学戏剧活动史中找到答案。 绍兴话剧运动的出现应该是在民国初年。1912年,绍兴县孙端镇孙端剧社在上亭公园演出文明戏。1913年4月13—17日,浙江(绍兴)第一模范剧场演出许啸天编新剧《秋瑾》全本。(15) 同年,绍兴的首家戏院觉明舞台建成,这个可容纳约800观众的镜框式、能旋转的舞台,当时在浙东首屈一指。它的演出紧跟上海的潮流,文明戏在上海兴起,它也演出《土牢记》、《孽海花》等文明戏。(16) 这可以说是绍兴话剧史的开始。 “五四”运动爆发后,绍兴的话剧运动获得了迅速发展。为了发动群众,提高其思想觉悟,取得支持,5月10日,绍兴县漓渚区的张若霞发起邀请聘请上海春声剧社来开演新剧,并将演出所得收入作为教育经费;11日,绍兴县柯桥区开泰乡学务委员章桀如一面筹建夜校,一面与乡自治委员章杏云、章杏泉、戴佩轩等发起演出新剧,也聘请春声剧社来乡演出,以章氏宗祠为剧场,于16日起演出一星期,收入充作开设夜校及“阅报社”之经费。26日,绍兴柯桥区开泰乡爱国会长章杏云与绍兴爱国会长高天栖等发起,在聚贤乡校组织成立“开泰乡爱国新剧团”,聚贤、集贤、景贤三校学生500余人参加成立大会,并于29日演出《朝鲜亡国惨史》,并到各乡巡回演出。同时,上虞下管青年徐用宾、徐镜渠等人也组织演出文明戏,进行文化宣传。6月,上虞崧厦镇县立第二高小职员组织“醒世新剧团”,29日在上虞县城所在地百官镇演出《朝鲜亡国恨》。7月30日,绍兴五中、五师、越材等校学生发起成立“学生救国新剧团”,多次排演《女店主》、《装哑》和《国耻纪念歌》等文明戏。同时,绍兴机关亦急起筹备救国新剧团。这些戏剧活动,传播了新文化,宣传爱国主义和民主思想,不仅“开通民智”,而且很好地发挥了反帝反封建的作用。1924年5月底,绍兴女师学生排演《卓文君》(郭沫若编)及《孔雀东南飞》等反封建的戏剧,县议会却以“女师男女师生合演《卓文君》有碍风化”为由,借口“县库支绌,经费难以维持”,决定停办女师。后来,在女师学生的坚决斗争和以鲁迅为代表的北京、上海和杭州等地社会各界的绍兴籍名流及团体的大力声援下,县议会被迫撤销停办女师的决议。史称绍兴女师“卓潮”运动。(17) 1925年“五卅”惨案爆发后,何赤华、钟子逸、杨眉山等人筹建“五卅”惨案表演团,在诸暨县城隍庙连续两天公演《同胞血》,观众万余人,起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以后,话剧成为绍兴人民传播先进的思想文化,进行革命宣传,开展对敌斗争的一种强有力的工具和手段。于是,戏剧社团蜂起,先后成立的剧团除上述所列之外主要的有几十个,如绍兴梦幻剧团、绍兴民众剧社、绍兴业余剧人协会、上虞晨钟剧社、上虞县“三干”剧团(苦干、硬干、实干)等等;演剧日盛,演出的剧目一百多个,在反帝反封建的斗争中,发挥了积极的推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