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为选收为友人著作所写的序文,印成专集,发现数量很大,远出最初估计之上。孟子有一句名言:“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那么我是不是犯了“好为人作序”的毛病而不自知呢?但在我的记忆中,每一篇序好像都是在“义不容辞”的情况下完成的。我也读了不少西方和日本的著作,“为人作序”的事虽偶然一见,但似乎并未形成过普遍的风气。相反的,在中文著作中,无论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这一现象倒是异常突出。友人向我索序和我有“义不容辞”之感,大概都不免受了一种特殊文化氛围的感染。难道“为人作序”竟是中国文化传统的一个特色吗? 这个疑问在脑际浮现之后,我的好奇心被挑动了起来。我想知道,“序”在中国书写史上究竟是如何开始的?经过了哪些演变的阶段?“序”的传统进入现代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等等,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我深感兴趣而亟须得到解答的。然而仓促之间我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因为这些问题必须通过专题研究才能找到解答的线索,而我一时却想不起“序”的历史是否曾经受到过现代文学史专家的青睐。不得已,我只好自己动手,匆匆进行了一次探源溯流的尝试。下面是一个简要的初步报告,疏失和错误是不可避免的,请读者切实指教。 “序”是中国古典文学中一个特殊的“文体”(genre),至迟在萧统编《文选》时已正式成立。如果从全部古典文学史而言,我们大致可以将“序”分为两大系统。先说与本文无关的系统,即在游宴、诗会、饯送、赠别等场合的即兴之作,六朝以下许多著名的“序”都属之。一言带过不提。另一大系统则是为书籍所写的“序”,但又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为了说明传世典籍的缘起及其涵义而作,如《尚书序》、《毛诗序》是也。后世为前代著作,包括诗文集等所写的序也应划归这一类。总之,这都是为古人遗作而写的。第二类是“自序”,最著名的当然是《太史公自序》。这一类的“序”在后代也有继承和发展。庾信《哀江南赋序》说“昔桓君山(谭)之志士,杜元凯(预)之生平,并有著书,咸能自序”,即其明证。第三类则是应并世作者之请而写的序,这是本文将集中讨论的主题。前两类在“序”史上虽然也很重要,但这里只能割爱,以避枝蔓。 《文选》李善注《三都赋序》,题下引臧荣绪《晋书》曰: 左思作《三都赋》,世人未重。皇甫谧有高名于世,思乃造而示之。谧称善,为其赋序也。(卷四五) 同时期的作者向名家求序并得到积极回应,这是我所见到的最早记载,但其事或已始于汉末、三国之际,因为文人交游之密和文学风气之活跃早在建安时期便已展开了。《文苑英华》宇文逌《庾信集序》结语云: 余与子山风期款密,情均缟纾,契比金兰,欲余制序,聊命翰札,幸无愧色。(卷六九九) 作者亲定诗文集而向友人索序,就我所知,这似是最早的例子,但其事已在公元6世纪的后期了。我们也不能据此而断定庾信和宇文逌两人是始作俑者。在他们之前的两三百年中同样的事情应该已经出现过,不过由于书阙有间或因我的疏漏,目前只能追溯到北周罢了。 在《文苑英华》的文体分类中,“文集”的“序”占了9卷,其中关于个人文集的便有50篇之多,时代则集中在中晚唐。细检这些序文,有4篇可以确定是应文集作者之请而写的,即独孤及《赵郡李公(华)中集序》、梁肃《补阙李君(翰)前集序》、元稹《白氏长庆集序》和郑亚《会昌一品制集序》。这里所用“中集”、“前集”之名是唐代特有的风气。元稹《序》云:“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皇帝明年秋当改元,长庆讫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元氏长庆集》卷五一)可知《长庆集》本来也可以称作“前集”或“中集”。独孤及《李公中集序》则说:“他日继于此而作者,当为后集。”由此可以推断唐代作者往往分期编定自己的文集,以前集、中集、后集分别之。大概前集、中集都是生前亲自编定的,因此作者可以有充分的时间找相知很深的友人写序;至于后集或全集,则要等到作者的后代、门人或故旧来整理编定,序文当然也是身后的事了。杨嗣复《权德舆文集序》说: 公昔自纂录为制集五十卷,托于友人湖南观察使杨公凭为之序,故今不在编次内。(《唐文粹》卷九一) 作者自编前集、中集而请序于友人在唐代已成通行的习惯,这是另一条最明确的证据。而且有些序文虽是为遗集而作,但作者生前或曾亲托,或有遗命指定,也可以划归同类。最明显的如,刘禹锡为柳宗元文集写序,便是因为柳宗元病死前以“遗草”相托;白居易撰《元少尹(宗简)集序》,不但因为元宗简是他的朋友,而且临终遗言:“遗文得乐天为之序,无恨矣!” 从上面简略的追溯可以看到,为相知者诗文集作序,大致起源于魏、晋之际,至唐代而形成文学界的普遍风气。由于“文集序”——包括为已故作者写的——在唐代的数量激增,以致宋初姚铉在《唐文粹》中不得不特标“集序”的名目,以区别于一般的“序”。现在传世本《昆陵集》(独孤及)和《权载之文集》(权德舆)也有“集序”一目,不知是唐代流传下来的,还是后代改定的。无论如何,这一新名目的成立折射出唐代文学发展的一个侧影。但为并世相知作序在唐代并不限于文集,论学专著也往往有之。权德舆《张隐居庄子指要序》和裴休《释宗密禅源诸诠序》(均见《唐文粹》卷九五)便是两个有代表性的例子。前者是《庄子》的诠释,后者则是禅宗源流的分疏,这两篇序文都是应邀而写的。这种论学性质的“序”越到后来越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