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相隐”与告亲的正义性问题

作 者:

作者简介:
林桂榛,徐州师范大学法政学院副教授,武汉大学博士生。(徐州 221116)

原文出处:
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内容提要:

孔子说的“父子相隐”之“隐”系沉默不言之义,“直”指明辨是非,“直躬”指明辨是非、品行刚正,“直在其中”指有“明辨是非”的成分。告亲的行为具有内在的道德缺陷,这涉及对亲属的伤害与家庭良心的匮乏。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也认为告父并非“虔敬”,这种不虔敬性来自告父行为的自身具有非正义属性。不做不利于自己亲属的举告而知情沉默,道德与法律当予之以谅解或宽容,从而不强制或鼓励以直接伤害亲属来实现社会正义及道德崇高。


期刊代号:B8
分类名称:伦理学
复印期号:2008 年 0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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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B2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881X(2008)02 0156-07

      “亲亲相隐”的是非问题是一个聚讼不已的古老话题,它不仅随着社会生活的步伐而不时地出现在这个社会的伦理、法律等问题中,而且也向来为社会舆论界、思想学术界所格外争议和讨论的话题。

      20世纪50—70年代,中国学界讨论“亲亲相隐”较少。但自《河北法学》1989年发表《“亲亲相隐”的历史渊源》一文起[1](第44-46页),“亲亲相隐”的学术论文逐年见多。据CNKI期刊论文数据库的检索结果,20世纪后20年关于“亲亲相隐”的讨论主要集中在法学界、法学领域,发表的期刊论文约50篇;从2000年初至2007年初的这7年,“亲亲相隐”的讨论则不再局限于法学领域,儒家经学、历史学、伦理学等领域的学者已参与进来,讨论的层面和深度拓展颇多,此主题的期刊论文发表约130篇。

      而21世纪近几年的“亲亲相隐”讨论,围绕一些学者提出的奇异见解(儒家的“亲亲相隐”是腐败、导致腐败、歌颂腐败等)展开了讨论,从学术论文的数量来看,已几乎等于20世纪后20年该主题讨论的全部期刊论文,由此可见争鸣的程度以及“亲亲相隐”问题的复杂性及尖锐性。

      不过,在笔者看来,儒家的“亲亲相隐”主张从来都不是什么一味地庇护亲属,更非儒家赞同的“亲隐”就是什么“腐败”或歌颂、鼓励“腐败”,这种形式上貌似义正词严的“是腐败、导致腐败”的评述或批判,纯粹是对儒家经学文本望文生义的一种误读及自我发挥。

      一、“父子相隐”是何种含义

      学界普遍承认:先秦儒家的“亲隐”主张最早出自《论语》,并且也只是在这里表达过作为原则性主张的伦理意见——这就是孔子说的“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关于孔子主张或赞同“亲亲相隐”的文字,见《论语·子路》,原文作: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rǎng)羊,而子证[證]之。”孔子曰:“吾党之直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2](第2507页)

      这则引发孔子也发表看法的“直躬者证父攘羊”的典故,在先秦时代可能已广有流传,先秦文献里记述这个典故的还有《韩非子·五蠹》、《吕氏春秋·当务》、《庄子·盗跖》等,另外汉代的《淮南子》也论及此事。至于西汉之后依据先秦文献转述“直躬证父”这一典故的记述就更多了,这也反映了这一伦理现象的深刻性与典型性。

      一些对孔子颇有意见的学人常把孔子说的“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隐”理解为包庇、窝藏、纵容、怂恿等一系列破坏司法公正的非正义行为,并叱责其是徇私枉法及“腐败”,或其是鼓励与赞美徇私枉法及“腐败”。那孔子说的“父子相隐”之“隐”是这个意思么?

      “隐”作动词或动作性的名词,“隐”该行为的主体是谁?对象是谁?客体是什么?内容是什么?动机是什么?情景是什么?也即谁隐、隐什么、怎样隐、为谁隐等等,这些都得具体加以分析,笼统一个“窝藏”、“包庇”了事,如此讨论问题可谓“囫囵吞枣”矣。

      考察春秋时代孔子说的“隐”的具体含义,最可靠、有效的材料还是传世文献中孔子涉及“隐”字的言论。据查,《论语》里“隐”字共出现9次,见《述而》、《子路》、《季氏》、《泰伯》、《微子》五篇共七章中,相关句子分别如下(粗体等系另加,下同)[2](第2483-2530页):

      (1)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述而》)

      (2)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子路》)

      (3)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季氏》)

      (4)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泰伯》)

      (5)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季氏》)

      (6)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莜。……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微子》)

      (7)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微子》)

      细读原文,可知上述9次用的“隐”字可分为两种用法:一是后四章即(4)~(7)中的“隐”,二是前三章即(1)~(3)中的“隐”,前者表生活行动,后者专指示思想语言。前者的字义都是“隐居”的意思(两次用“隐居”一词),乃针对“见”、“行”而言,即回避、潜伏而不见、不行的意思;后者的五个“隐”字,则都是针对内心的表达或言说来用,是“不说”的意思,此即《季氏》中孔子的明确定义“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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