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十年的考古发现表明,以《日书》为代表的选择类数术文献曾经在战国秦汉时期十分流行。① 这些文献所记载的数术,在《汉书·艺文志》中属于“五行”,后世则多称为“选择”。当时精通选择术并经常在社会上运用和传播选择术的专业人士,就是见于《墨子·贵义》的“日者”。“日者”为人提供咨询时使用的书籍,大概就是今天能看到的《日书》一类实用性手册。从《日书》之类的选择文献在当时被不断传抄,从王充《论衡》的《讥日》、《譋时》等篇的批判性描述,不难想像“日者”之术在战国秦汉时期的流行盛况和巨大影响。②“日者”之术的盛行,也引起史学家司马迁的注意,在编纂《史记》时专门撰写《日者列传》一篇,用以记述这一现象。对于撰写《日者列传》的用意,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作了简略说明:“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从这一说明看,司马迁关注的是各地日者术的不同及其所体现的“大旨”。照此估计,《日者列传》必定会对各地日者术的不同进行描述和评论。然而,今天所见到的《史记·日者列传》,③ 只记有楚人司马季主的一些议论,对“日者”之术的内容几乎没有涉及,更不用说齐、楚、秦、赵各地“日者”术的不同了。对此,前人在研究《史记》时早有解释:今本《日者列传》已非太史公之旧。④ 古代史籍中除《史记·日者列传》外,再没有专门记载早期“日者”术的文献了。⑤ 因此,《史记·日者列传》原文的亡佚,意味着早期选择术的概貌及齐、楚、秦、赵各地选择术的异同似难探究。⑥ 幸运的是随着考古事业的发展,大量战国秦汉时期的简帛选择文献相继出土,使我们具备了讨论早期选择术概貌及各地选择术异同的基本条件。目前,学术界对出土选择文献已作过多方面的研究,在了解早期选择术概貌这一课题上已大有进展。不过,在探究各地选择术的异同方面,以往所做的工作还嫌不够。⑦ 有鉴于此,本文想作一尝试,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之效。 一 楚、秦选择术的研究材料 迄今在考古工作中还没有发现过齐、赵的选择文献,因此,这里只能讨论楚、秦两地选择术的异同。目前所见简帛文献中,只有出土于湖北江陵九店M56的楚简《日书》是楚国《日书》。⑧ 毫无疑问,九店楚简《日书》是研究楚系选择术的最佳标本。出土于楚国故地长沙马王堆M3的帛书《式法》(即《篆书阴阳五行》),⑨ 其文字带有浓厚的楚文字风格,大概是一种以楚系选择术为主要内容的文献,似可作为研究楚系选择术的参考资料。但是,我们不能断定其中一定就没有秦系数术的内容,故使用时必须小心鉴别。此外,如果从马王堆帛书的总体风格考虑,⑩《隶书阴阳五行》、《出行占》及《刑德》等五行类文献也可能与楚系选择术有关,可以作为研究楚系选择术的参考资料。不过,我们同样也不能断定这几种文献中一定就没有秦系数术的内容,因此,使用时应当参照其他证据进行鉴别。至于研究秦系选择术,目前可资利用的资料,是几种从战国晚期或秦代墓葬中出土的秦简《日书》。其中出土于秦国故地天水放马滩M1的秦简《日书》,(11) 可以作为研究秦系选择术的可靠依据。至于出土于楚国故地云梦睡虎地M11的秦简《日书》,(12) 其中显然既有秦系选择术的内容,也有楚系选择术的内容。虽然已有几位学者做过一些区分工作,但是除了本身带有明显地域标志的少数几篇外,其余各篇哪些属于楚系《日书》,哪些属于秦系《日书》,学界仍然存在不同看法,(13) 有待继续讨论。 总体来说,目前能够确定的楚、秦选择文献,只有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两种。此外,睡虎地秦简《日书》中的少数几篇因其本身具有明显的地域标志,也可以分别确定为楚、秦选择文献。应当承认,九店楚简《日书》的篇幅较小,不足以反映楚系选择术的全貌;放马滩秦简《日书》的大部分资料迄今尚未公布,现已公布的《日书》甲种同样也不能反映秦系选择术的全貌。尽管如此,笔者觉得以这两种《日书》为主,辅以其他可以判定地域的出土文献,已具备了比较楚、秦选择术异同的基本条件。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笔者认为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的篇幅虽然有限,但其内容却在楚、秦选择文献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说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的内容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是从它们与睡虎地秦简《日书》的比较中看出的。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的多数内容,已分别见于睡虎地秦简《日书》。(14) 这说明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所载,应该是楚、秦选择文献中较为常见的一些选择方法,因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二 楚、秦选择术的异同 看到楚、秦选择文献,大家的最初印象可能是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实在太大了。的确,如果粗略比较一下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的内容,它们之间几乎没有较为一致的说法。相反,倒是有不少说法或者只见于九店楚简《日书》,或者只见于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根据这样的印象很容易作出下面的推测:楚地使用的选择方法不见于秦地,秦地使用的选择方法也不见于楚地,楚、秦两地流行的选择方法是完全不同和没有关系的。不过,如果稍作进一步的考察和分析,就会发现上述印象和推测并不可靠。上文已经说过,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的篇幅有限,不能反映楚、秦选择术的全貌,在它们当中没有发现较为一致的说法,并不意味着别的楚、秦选择文献中也一定没有较为一致的说法。其实,就是在篇幅有限的九店楚简《日书》和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以及其他几篇可以确定地域的文献中,也可以找出一些能够说明楚、秦两地选择术并非完全无关的证据。下面,通过分析三个较为明显的例子来探究楚、秦选择术的真实关系。 (一)“建除” 秦系“建除”的材料,既见于放马滩秦简《日书》甲种简1至简21(原无篇题,下以“放简建除”称之),又见于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简14正至简25正(原有篇题“秦除”,下以“睡简秦除”称之)。楚系“建除”的材料,既见于九店楚简《日书》简13至简24(原无篇题,下以“楚简建除”称之),又见于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简1正至简13正(原有篇题“除”,下以“睡简除甲”称之)和乙种简1至简25(原无篇题,下以“睡简除乙”称之)。这些“建除”材料,都是先列出一个建除十二直在十二个月中与十二地支的搭配表,然后逐一罗列这十二直的行事宜忌。其中,“楚简建除”的十二直搭配表,用的是当时流行于楚地的一套特殊楚国月名。关于楚月名与我们熟悉的秦月名的换算,可以参看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简64正至简67正的楚、秦月名对照表。实际上,“睡简除甲”和“睡简除乙”所列建除十二直搭配表,已经将楚月名换写成秦月名。这里,将秦系建除十二直搭配表(据“放简建除”)和楚系建除十二直搭配表(据“楚简建除”)合并成一表,为便于排印,楚月名据睡虎地秦简《日书》“岁”篇写出(参见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