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纪年”论争之文化解读

作  者:

作者简介:
焦润明(1958-),男,辽宁本溪人,辽宁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辽宁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辽宁 沈阳 110036 王建伟(1979-),男,内蒙古通辽人,辽宁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中国近现代史专业硕士研究生。辽宁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辽宁 沈阳 110036

原文出处:
辽宁大学学报:哲社版

内容提要:

晚清时期的“纪年”论争走一次重要的政治文化事件。各政治派别的知识分子在向清王朝皇帝纪年“正朔”挑战的过程中提出了黄帝纪年、孔子纪年以及帝尧纪年、大禹纪年、秦纪年等多种纪年方式,并围绕“纪年”问题,提出了各自的政治主张,从而形成了这一时期独特的“纪年”论争。文章从“国家认同危机”、“正统性诉求”、“中国走向近代化的内在要求”等三方面对晚清“纪年”论争进行文化解读。剖析其所蕴含着的深层的历史动因。


期刊代号:K3
分类名称:中国近代史
复印期号:2005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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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图分类号:K24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3291(2004)06-0043-08

  “纪年”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极其重要的文化要素之一。在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发展史上,有确切纪年的历史始于西周共和元年(用今天的公元纪年方式推算为公元前841年),此后中国有了逐年不断的历史记载,纪年在这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中国历代皇帝均有年号,年号纪元遂成为中国通行的纪年方法。改朝换代无一例外都要“改正朔、易服色”,启用新年号,以此作为新政权诞生的标志,因此中国历史纪年的政治色彩十分厚重,被赋予特殊的政治含义和文化功能。晚清时期关于历史纪年的论争是一次重要的文化事件,在这场有关纪年的文化论争中,各种纪年主张纷纷登场,纪年方式的选择也成了清末各派政治力量表达自己政治观点,实现自己利益诉求的工具。故其标志着象征着皇权的年号纪年遭到挑战,其背后则是否定清王朝正统性思潮的涌现。

  

  一、晚清“纪年”论争的历史考察

  在晚清,较早提出新纪年方法的是康有为。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康有为深感国势衰微,开始探究西方富强之道。他认为,西方强盛在于有基督教为之本源,于是发愤倡“孔教”之议,奉孔子为教主,以此重整中国政治、文化秩序。同时他受西方以耶稣纪年之启示,开始在国内倡导孔子纪年。1895年公车上书后,康有为组织北京强学会、上海强学会,在上海强学会的机关报《强学报》的创刊号上,康有为署“孔子卒后二千三百七十三年”,以之与光绪二十一年并列。该期《强学报》上载有《孔子纪年说》一文,提出孔子纪年概念(注:一般认为,这是康有为应用孔子纪年的开始。)。1898年1月,康有为在《孔子改制考序》里同时以孔子生年和卒年纪元,其文首曰:“孔子卒后二千三百七十六年”,文末曰:“去孔子之生二千四百四十九年。”[1](p127)

  在同年6月上光绪帝的奏折《请尊孔圣为国教立教部教会以孔子纪年而废淫祀折》中,康有为有意将中国多神统于一教,且以孔子所代表的儒教定为国教,“臣窃孝孔子实为中国之教主,而非谓学行高深之圣者也”。因为“孔子之圣,光并日月;孔子之经,流互江河”。世界各国“皆以教主纪年,一以省人记忆之力,便于考据,一以起人信仰之心,易于尊行”,而中国“阅帝数百,年号几千,记述既艰,考据不便,苟非通博专门,今人不知何世,既为前代,无关尊王,不若以教主纪年,更于敬教有补”,“夫大地教主未有不托神道以令人尊信者,时地为之,若不假神道而能为教主者,惟有孔子,真文明世之教主,大地所无也。”即为“文明之教主”,则应纪念,而“纪念于一日,其事太浅,若以纪元纪年,则感发日深。”因此“请今日之纪念圣诞者,后此书历皆用孔子纪年为主,或兼用国号,各听其便。皆若是,则为纪念之远怀实事,不止铺张一日之短念矣。”(注:中国近代史料丛刊《戊戌变法》(二)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第230到236页,沈松侨已考证出此折乃康有为后来在宣统年间所伪做的戊戌奏稿。见沈松侨《“我以我血荐轩辕”——黄帝神话与晚清的国族建构》《台湾社会研究季刊》28期(1997年12月)。)在1902年成书的《大同书》里,康有为进一步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凡人服从君主之权势,不如服从教主之道德,且以教主纪年,于义最大,于力最省”。他还认为司马迁在《史记》中称“孔子卒后百二十九年”就是以孔子纪年,从而为自己的主张寻找到了历史依据。

  梁启超也为其师所倡导的孔子纪年做过一番宣传推广工作。1898年底梁启超作《纪年公理》,认为各国相通后,应有统一的纪年,并把当时中国的形势与西方世界对比:“当各国之未相通也,各自纪年,盖记号必不能暗同,无可如何也。及诸国既已相通,交涉之事日多,而所指之年其代数记号,各参差不相符,则于人之脑筋甚劳,而于事甚不便。故孔子作《春秋》,首立此义,所以齐万而为一,去繁而就简,盖有精义存焉。”[2](p35)这种说法淡化了纪年的政治含意,在这种策略下,推广孔子纪年所受到的阻力较之康有为相对要小。他在1902年发表的《新史学》强调了采用“孔子纪年”的重要性,主张用孔子生日作为纪年。认为采用孔子纪年有四大好处:“符号简,记忆易,一也;不必依附民贼,纷分正闰,二也;孔子为我国至圣,纪之使人起尊崇教主之念,爱国思想,亦汕然而生,三也;国史之繁密而可纪者,皆在孔子以后,故用之甚便。其在孔子前者,则用西历纪元前之例,逆而数之,其事不多,不足为病,四也。有此四者,则孔子之纪元,殆可以俟诸百世而不惑矣。”[3](p32)当然,梁启超也不反对用其它纪年,在他看来,无论是黄帝纪年、帝尧纪年、大禹纪年,还是秦纪年,都可以使用,也都有其理由,但用孔子纪年肯定会得到更多的人所认可。

  然而在现实上,梁本人对孔子纪年并非十分坚持,其论证孔子纪年就是从其作为工具应用方便的角度着手的。1896年,以上海强学会余款创刊《时务报》时,康有为叮嘱梁启超用“孔子纪年”。但梁却以采用孔子纪年对办刊不利,“故诸君不愿,弟子亦不复力争也”为由加以拒绝。梁启超虽在理论上遵从其师的孔子纪年主张,但其在《中国史叙论》中却又提出了黄帝纪年说的主张,指出“黄帝为我四万万同胞之初祖,唐虞夏商周秦之君皆其裔派,颇有信据”。当时“寻常百姓家谱,无一不祖黄帝”,故“司马迁作《史记》,托始黄帝,可为特识”,梁启超还据此将黄帝作为划分中国“无史时代”和“有史时代”的标识。他在1902年发表的《保教非所以尊孔论》一文中,甚至公开对“尊孔”表示质疑,“我辈自今以往,所当努力者,惟保国而已,若种与教,非所亟亟也”。梁启超在把孔子与西方宗教家对比后认为“孔子者哲学家,经世家,教育家,而非宗教家也。”“孔子人也,先圣也,先师也;非天也,非鬼也,非神也。所保者比非孔教矣”。他还从“法律上信教自由之理”以及“保教之说束缚国民思想”、“保教之说有妨外交”、“孔教无可亡之理”等的角度质疑保教之论。强调孔子是中国的学界宗师、道德楷模,而非宗教教主[4]。这显然是与主流观念相背道的。晚清国粹派主将之一许之衡的观点具有代表性[5](p95)。可见,梁启超的纪年主张比乃师康有为更加灵活,他不仅主张过孔子纪年而且也主张黄帝纪年,其侧重点无不从当时的社会需要出发。这种灵活性也是梁启超思想上的特点(注:此一问题,闾小波在其《梁启超的世纪情怀》曾有论述,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一九九九年二月号,第五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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