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898年到1913年间，康有为以一个中国政治流亡者的身份，浪迹天涯，行程60万里，游遍4洲凡31国，实为中国有史以来出游时间最长、行经地域最广的旅行家。康氏旅游所至，多有诗作。欧洲为康有为早年心仪已久之地，其中某些国家曾被他视为维新变法的楷模，所以欧游诗更能反映康氏的思想情趣。 一、风景诗 康有为西游的目的不在游山玩水，主要在考察各国社会的得失，为中国改革取法。但作为一位文人学士，康有为也有“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时候。他往往以中国诗人之眼光，以中国传统诗歌之形式，写西方国家之风景，因此，在艺术上多有创新。瑞土素有“世界公园”之称，康氏游览时，写下了一首长达52句的五古。诗中的传神佳句比比皆是。如：“登舟跋浪行，天水合漠缅。但挟飞云走，灏潏荡冥眩”。写的是乘汽船在湖上所见。又如：“汽车转登峰，丘壑横白练。渐渐见草树，湖山半隐现”。写的是舍舟登山后不久的湖山草树景色变换。这首诗是康氏欧游风景诗的最佳之作。 游瑞典时写诗云：“环湖据岛开都会，汽舫湖桥处处通。瑞典一千二百岛，楼台无数月明中”。国都环湖据岛而建是瑞典的一大特色。京城内外繁多的岛屿之上，楼宇鳞次栉比，亦是奇观。后两句诗似是学“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写法，但景观和内涵却大不一样。另一首诗云：“瑞典公园奇丽绝，海波都会互回环。金银宫阙排云里，缥缈林亭出世间。岛外有湖湖外岛，山中为市市中山。独登高塔苍茫顾，烟雨迷蒙天上闲”。这首诗写出海岛都会的奇丽。“岛外有湖湖外岛，山中为市市中山”两句尤为绝佳，奇景出奇句，奇句写奇景，相得益彰。可见康有为的风景诗写景状物细腻，很有新鲜感。 二、抒怀诗 康氏欧游抒怀诗多首，有代表性的当推《柏林议院前瞻俾斯麦像》、《游阿朗赊理宫观浑天仪等器》、《游丹麦监狱》和《睹荷兰博物院制船型长歌》。其中，《柏林议院前瞻俾斯麦像》是他在l904年游柏林议院见俾斯麦铜像时，不禁为之倾倒，慨然命笔而成。它是一首五古，长62句。内容主要是对俾斯麦的赞扬。句云：“摩天立铜人，仗剑意气竞。其下负地球，一足踏狮狞。云是俾斯麦，仰观耸万姓。廿五国军民，俯首听号令。破法震大功，惠民滋德政……”。其实此诗不过是借题发挥，借歌颂俾斯麦，倾吐“康圣人”自己的抱负。 当康氏往游德国旧京波士淡（今译波茨坦）的阿朗赊理宫，看到了原来摆在北京观象台的浑天仪、赤道仪、黄道仪、象限仪竟然陈列在宫前，顿时“哀从中来，不觉涕之从来也”。乃于“感慨悲歔”之余，作七言长诗《游阿朗赊理宫观浑天仪等器》一首。这首诗寓抒发悲情于叙事之中，忧国之心凝为诗句，动人肝肠。《睹荷兰博物院制船型长歌》和《游丹麦监狱》也是忧国愤世之作，充分表达了康有为的爱国情愫，但也暴露了他的严重的政治局限。康有为的抒怀诗，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一位政治流亡者的起伏不定的情绪和复杂的心境。 三、怀古诗 在中国传统诗歌中，咏史怀古的诗比比皆是，蔚为大观，但是咏西方历史的诗在康有为之前却未有。在这方面康氏可谓开中国诗界的先河。 其咏科仑布（今译哥伦布）诗云：“地图手献望君王，铜像巍峨照大苍。假使副笄终不质，宁看大陆得开荒。鋆毵十书天北阕，飞扬双舶海西洋。只今大地开新世，鱼水君臣日月光”。这首诗认为，世界历史出现新的转折，全赖伊利莎白和哥伦布君臣的相知相扶。全诗的关键在“假使副笄终不质，宁看大陆得开荒”二句。说的是如果没有女皇典当首饰从经济上支持哥伦布的探险，那么世界史的发展将会是另一种样子。这两句诗是仿唐人“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之句。这种题材的诗，多是康有为对有关国家和人事兴亡、成败的咏叹。为什么他对这些历史陈迹多所题咏？无他，触景生情，使康氏联想到中国的历史和现实，“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而已。 最为独特的是康专门为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拉飞尔（今译拉斐尔）写的绝句8首。据笔者所知，中国历来的怀古诗，还没有专为画家而作的，更没有专为外国画家而写的，而康有为到罗马参观了拉飞尔的“千百幅”画之后，深为其艺术感染力所打动，一口气便写出了8首绝句。其诗云：“画师吾爱拉飞尔，创写阴阳妙逼真。色外生香绕隐秀，意中飞动更如神。”又云：“我已尽观千百幅，灵光恍惚醉于心”，“拉飞尔画非人力，秀韵神光属化工。太白诗词右军字，天然清水出芙蓉。”把李白诗词与王羲之书法拿来作比较，这种比较更容易为中国人所领悟。可见康有为对西洋画具有很高的鉴赏力，亦可谓独具慧眼。 四、叙事诗 康氏的欧游诗，以叙事为基本内容的不多，仅举三首诗为例。《满的加罗》是以国名（今译摩纳哥）为题。诗的起头句是：“大地极乐国，曰满的加罗”。开门见山地点出了这是一个以娱乐事业为生的国家。继而又云：“侯国如弹丸，侯政不繁苛。顺人之欲纵人乐，归者如市满山阿”。写国小而政简，靠游乐吸引众多外国游客。这首诗除了搜奇，没有特别的意义。 《戊申六月二十九日到君士但丁那部，适逢突王诏许立宪，国民欢呼十日，述事感赋》一诗是写在君士坦丁堡适逢土耳其苏丹下诏立宪，国民欢庆之状。“百夫挝鼓吹悲茄，千夫塞巷拥马嘶。万户舞破半月旗，倾城士女酣歌嬉。”描写突阙万人空巷庆祝立宪的盛大场面，绘形绘色，很有感染力。 《咏希腊》则写希腊的衰败。“走遍二千里，山野枯不泽”，是康有为欧游诗中情绪最消极的叙事诗。 总而言之，康有为欧游诗的题材是前无古人的。这点足以令他独步中国诗坛而无愧。而在诗歌艺术上，写景则情景交融，心连家国；咏史，则指陈中外，匠心独运；叙事，则把握神髓，行云流水。不过，他的保皇立场，始终局限着其诗歌精神境界的进一步升华，未免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