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戏曲作家、戏曲理论家李渔曾这样描述他创作剧本时的状态:“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好则直书,否则搁笔。此其所以观、听咸宜也。”①这种创作心态很清晰地表明了李渔把演出效果与观众放在了剧本创作的非常重要的地位上。同样,对于剧作家与观众关系的阐述,也是其《闲情偶寄》所阐发的一个重要的却又被我们所忽略的课题。本文不揣浅陋,试图对他的剧作家与观众关系的阐述作一些研究,借以引起研究者的重视。 一 作为古典戏曲理论的集大成者,李渔对于戏曲教化功能的强调很明显地同他以前的戏曲理论家的观点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李渔认为,剧作就如同《诗经》等经典一样,有着反映社会生活、宣扬王道教化的功能,因而,他认为对于这种教化思想的宣扬同样也是剧作家义不容辞的义务与职责。在《闲情偶寄》的《戒讽刺》这一章节里,李渔这样写道:“传奇一书,昔人代以木铎,因愚夫愚妇识字知书者少,劝使为善,诫使勿恶,故设此种文词,借优人说法,与大众齐听,谓善者如此收场,不善者如此结果,使人知所趋避,是药人寿世之方,救苦弥灾之具也。”这种宣扬戏曲粉饰太平、劝善惩恶的思想在《闲情偶寄》与李渔的其它著作中被多次提及。李渔认为,如果剧作家不注意这一点。创作出的剧作“不轨乎正道,无益于劝惩,使观者、听者哑然一笑而遂已者”,其最后的结果无疑是短命不寿的“亦终不传”②。剧作家必须通过浅显通俗的文字以及借助演员在舞台上的直观表演,向知书识字甚少的“愚夫愚妇”进行“劝善惩恶”的教育。“莫道词人无小补,也将弱管助皇猷”。③应是剧作家自觉的行为目标。 正是基于这种近乎说教式的认识,李渔竭力反对剧作家在作品中借创作来“报仇泄怨”。他告诫剧作家如果不牢记这一点,那么,带给观众的只能是适应他们“行凶造孽之需”,剧作家的剧作也就变成了“教人行险播恶之书”,产生很坏的影响。李渔指出,凡是有这种思想倾向的剧作家在创作剧本之前,则必须将这种恶劣的“肺肠”洗涤干净,取而代之以儒家的“忠厚之心”。李渔提醒剧作家“凡作传奇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唯有这样,方能使剧作家“人人赞美,百世流芳——传非文字之传,一念之正气使传也”。 在此基础上,李渔还结合自己创作实际向剧作家进行言传身教:“生平所著之书,虽无裨于人心、世道……使其间稍伏机心,略藏匕首,造物且诛之、夺之不暇,肯容自作孽者老而不死,犹得徉狂自肆于笔墨之林哉!”这种“稍有一辜所指,甘为三世之瘅,即漏显诛,难逋阴罚”④的自我诅咒式的披肝沥胆之言,正将李渔“点缀太平”、“有裨风化”的戏剧思想和盘托现出来。 强调作品的社会功能,是儒家重入世、重世用的思想在戏曲理论中的一种反映。强调教化、通政、美刺等主张是我国传统文艺思想最显著的特点之一。汉代王充在说明史书的作用时指出:“载人之行,传人之名也。善人愿载,思勉为善;邪人恶载,力自禁裁。然则文人之笔,劝善惩恶也。”⑤他的这种思想在后来的小说、戏曲理论中被广泛地接受。元人夏庭芝认为杂剧的作用是“厚人伦,美风化”⑥,高则诚《琵琶记》更是响亮地在他的剧作开场白中提出:“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⑦的警句。这种把戏剧教化功能放在首位、而置艺术于次要位置的主张在以后的长时间里被许许多多的剧作家奉为准绳。到了明代,戏剧的教化功能更是得到了剧作家、理论家前所未有的加强。陈洪绶在《节义鸳鸯冢娇红记序》中指出,戏剧表演的教化效果是“百道学先生之训世,不若一伶人之力也。”不仅中国如此,古印度婆罗多牟尼的《舞论》、西方古希腊亚里斯多德的《诗学》和古罗马贺拉斯的《诗艺》都是这样肯定戏剧功能的。 不过,我们不难看出的是,李渔这一理论是相当保守与落后的,他把戏剧的功能仅仅局限于“点缀太平”与“有裨风化”之上,因而,比起他的前辈如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以及其稍后的洪升与孔尚任来讲,他的这一理论无疑是戏曲观念上的倒退与戏曲理论的萎缩。李渔的这种理论,除了导致他剧作题材突破不了才子佳人的窠臼外,从根本上讲,李渔忽略了观众的主体存在。观众看戏,完全可以从不同的需要与不同的欣赏角度来对戏剧功能加以取舍,极少有观众抱着到剧场接受教育的明确目的去观看演出的。事实的情形是,有的观众走进剧场是为了“赏一会妙舞清歌,瞅一会皓齿明眸”⑧,目的是欣赏演员的表演与姿色;有的观众走进剧场,是让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忧愁烦恼得以发泄,“百物之中,莫灵贵于人,然莫愁苦于人……此圣人所以作乐以宣其抑郁,乐工伶人之亦可爱也。”⑨;有的观众虔诚地坐在剧场,把戏剧当作自己人生理想的某种模式,“虽然自己做不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来,但是在戏里却可以看到别人做”⑩。由于戏剧功能是多方面的,包括感官的享受、情感的渲泄、心灵的陶冶、知识的丰富等等,因而,李渔在他的理论中过分强调戏剧对观众的教化与陶冶作用,显而易见是非常片面与保守的,他仅仅把观众当作了剧作家的教育对象,忽略了他们对剧本的理解、接受以及对表演效果的最终裁判、共鸣反应。“成群的观众,有他们的好恶,他们的理解能力和感受能力,需要剧作家考虑在内,不然演出一定失败无疑。”(11)这是李渔的不足之处,也是与他自己的创作实际不尽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