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国教育政策话语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继续教育”与“成人教育”这两个长期并存、内涵交叉的概念，其使用频率呈现出悬殊的差距。翻阅近年政策文件，“继续教育”高频出现，成为官方叙事的主导术语；而“成人教育”则日渐式微，在政策话语空间中持续收缩。 这一话语格局的形成并非偶然的语言偏好，而是一个值得深究的制度现象。话语制度主义(discursive institutionalism)的倡导者维维恩·施密特(Vivien A.Schmidt)指出：“话语既是观念或‘文本’(说了什么)，同时也是语境(说的地点、时间、方式和原因)；既指涉结构(在何地点以何方式说了什么)，也指涉能动性(谁向谁说了什么)。”[1]话语是制度的载体，概念的变迁往往是制度变迁最灵敏的风向标。当一种话语被采纳、固化、广泛传播，而另一种话语被边缘化、替代、遗忘时，这背后必然蕴含着深刻的制度逻辑变迁。 更具悖论色彩的是，这一话语替代发生在“成人教育学”作为二级学科持续发展的背景之下。199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学科分类与代码》将“成人教育学”列为教育学的二级学科，代码为040107。此后三十余年，成人教育学专业持续培养人才，学术共同体不断壮大，理论研究日益深化。然而，在政策场域中，“成人教育”这一术语却日益边缘化，其功能定位、资源分配、制度设计逐渐被“继续教育”所覆盖。这种“学术认可”与“政策边缘化”并存的悖论，构成了理解中国成人学习与教育事业发展的关键入口。 基于上述背景，本研究提出以下问题：第一，“继续教育”对“成人教育”的话语替代呈现怎样的量化特征和历时轨迹?第二，这一替代背后的深层制度逻辑是什么?第三，“学术认可”与“政策边缘化”并存的悖论如何形成以及有何后果? 一、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对于前述话语替代可以从非制度主义和制度主义的角度进行描述与解释。比较常见的是非制度主义的描述与解释，如更看重相关主管领导的看法或相关学者的个性化解释。本研究则采用制度主义的视角，把制度作为聚焦点，通过制度话语分析，一方面把话语作为制度变迁的载体，勾勒话语替代的表征，另一方面透析话语背后的深层结构，揭示话语替代的制度逻辑。 (一)话语制度主义：话语作为制度变迁的载体 制度主义理论的发展经历了从历史制度主义、理性选择制度主义到社会学制度主义的演进，而话语制度主义则代表了最新一代的理论探索。施密特系统阐述了话语制度主义的核心要义：话语不仅是制度的表现形式，更是制度变迁的载体和动力。行动者通过话语互动，提出新理念、赋予意义、建构合法性，从而推动制度演进。话语制度主义区别于其他流派的根本之处在于，它将制度同时理解为“给定的”(作为能动者思考、言说和活动的背景)和“偶发的”(作为能动者思考、言说和行动的结果)。[1] 在话语制度主义视角下，“继续教育”对“成人教育”的替代，不能被简单理解为两个词语的此消彼长，而应被视为两种话语体系、两种制度理念、两种合法性框架的竞争与更替。话语竞争的胜出，意味着一种关于“成人应该学什么、为何而学、如何组织学习”的主导叙事得以确立。 施密特进一步区分了观念的三个层面：政策性观念(具体的政策和实施方案)、程式性观念(巩固政策性观念的更一般化基础)和哲学性观念(公共哲学、深层价值观)。[1]本研究将运用这一框架，分析“继续教育”与“成人教育”在不同观念层面的差异与竞争。 (二)制度逻辑视角：话语背后的深层结构 制度逻辑视角把社会看作是由多元、异质且相互冲突的制度秩序构成的“多重制度系统”(interinstitutional system)，包括家庭、社区、宗教、国家、市场、专业和公司等制度秩序。[2]86“每一项制度秩序都是由类别要素或构成要素组成的，它们代表了该制度秩序所特有的文化象征和物质实践。”[2]63-64每种制度秩序都有其独特的中心逻辑，即一套关于“什么是理性、有价值的行动”的根本原则、实践和象征体系。 从这一视角看，“继续教育”与“成人教育”的差异，不仅是术语选择的问题，而且是不同制度秩序所承载的制度逻辑在话语层面的投射。“成人教育”更多地承载着社会启蒙逻辑、社区逻辑和人文主义传统，与家庭、社区、专业等制度秩序的联系更为紧密；“继续教育”则更多地承载着市场逻辑、人力资本逻辑和发展型国家逻辑，与市场、公司、国家等制度秩序的联系更为直接。话语替代的背后，是不同时期主导性制度逻辑权重的历史性变迁，即多重制度系统中各项制度秩序的相对地位和影响力的变化。 (三)分析框架 基于上述理论，本研究构建如下分析框架，从表层维度与深层逻辑两个层面系统考察“继续教育”对“成人教育”的话语替代。 1.话语替代的表层维度 表层维度的分析旨在描摹话语替代的可观测现象，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一是数量变化与历时轨迹。通过统计“继续教育”与“成人教育”在中央法规和地方法规中的使用频率，分析其年度分布特征，揭示两种话语此消彼长的历时性演变趋势。该维度能够直观呈现话语替代发生的时空范围与强度变化。 二是效力位阶分布。通过比较两种话语在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地方规范性文件等不同效力位阶法规中的分布差异，揭示话语替代在不同层级政策文本中的扩散路径。该维度有助于理解话语替代是从原则倡导层面还是执行操作层面率先突破，以及话语统一性在不同制度层面的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