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战争爆发后,不少参战军官开始撰写个体叙事,并在英国发表出版。本文将这类文本统称为“远征中国记”。在来华之前,其作者已通过小说与著作等文本,或多或少地接触过有关中国的论述。这些论述不仅构成了他们理解中国的知识来源,更在无形中影响了他们的观察视角。“远征中国记”带有明显的自我辩护色彩。其作者否认“鸦片战争”的称谓,并借助旅行书写和人道主义叙事等策略,弱化战争暴力,建构“远征”行动的合法性。“远征中国记”在英国本土拥有数量可观的读者群体,包括一般公众、对华事务专家和反战人士。这类文本最初以报刊连载和书籍形式流通,随后其中关于中国地理与风俗的叙述被提取并整合进普及性读物,从而实现了从个体记忆到帝国知识的转化。
一、英军来华前的中国知识来源 这九部“远征中国记”的作者从司令部秘书(罗伯特·乔斯林、基思·斯图尔特·麦肯齐)、海军军官(约翰·艾略特·宾汉姆、利洛)、陆军军官(亚历山大·穆雷、约翰·奥赫特洛尼、亚瑟·库宁哈姆)到随军医生(邓肯·麦克弗森),其身份可以说是多种多样。他们来到中国参与战争的时间或早或晚,或长或短。其中,参与时间较早者如乔斯林和宾汉姆,主要活跃于战争前期;较晚者如利洛和库宁哈姆,见证了后期战役。他们的记述周期也长短不一,短如乔斯林,仅历时六个月,长则如邓肯·麦克弗森,其记述贯穿了长达两年的战事。他们之所以参与到此次对华军事行动,为的是积累政治资本,或立下军功,为未来的社会阶层晋升创造条件。对于英军而言,中国并非一个仅凭直接经验即可理解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借助既有论述加以认识的国度。在抵达中国之前,他们已或多或少地接触过有关中国的知识和想象。原在英属印度服役的乔斯林、奥赫特洛尼与麦克弗森的知识储备颇为丰富,而那些原本在欧美活动的军官对中国的了解稍少,如服役于北美的海军上尉宾汉姆,来自皇家爱尔兰第18军团手榴弹连的穆雷,以及伯麦的军事秘书麦肯齐。无论背景如何,他们在撰书时普遍倾向于援引前人关于中国与中国人的描述,以此为自身观察提供解释框架。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鲁滨逊漂流续记》(The Farther 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郭实猎(Karl Friedrich August Gützlaff,1803-1851)《开放的中国》(China Opened)、德庇时(John Francis Davis,1795-1890)《中国人》(The Chinese:A General Description of the Empire of China and Its Inhabitants)等读物,不仅构成了他们理解中国的重要知识来源,更在无形中设定了他们观察中国社会与中国人的方式,尤其是在有关性格特征与风俗习惯的判断上。需要指出的是,这些被反复援引和确认的中国知识,并非源自中立、客观的经验记录,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带有主观预设,其中甚至不乏虚构和想象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