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固有形而中学 中国哲学起源于原始宗教,以天人之辨为基本问题,不像西方哲学那样看重“何者为第一性”的问题。天人之辨是原始宗教提出来的问题。在原始宗教中,天神是主动的一方,为主宰者;人是被动的一方,只是天神的附庸。人得事事听命于天,没有选择的自由。这是一种神学思维方式。先哲从原始宗教那里接过天人之辨,使之变为哲学的基本问题。在哲学视域中,人变成主动的一方,而天神变成被动的一方,这标志了中国已摆脱蒙昧时代而进入文明时代。中国哲学自发端之日起就以天人之辨为基本问题,处理问题的模式就是天人合一。这里的人既指应然的、理想的人,也指实然的、现实的人;天则指人的生存环境。天离不开人,人也离不开天,二者结为一个整体,都是真实的存在。笔者把这种哲学思维模式叫作形而中学。早在公元前7世纪,先哲就把原始宗教解构了,未把天堂、彼岸之类的观念当成精神家园。在先哲眼里,世界只有一个,人与天皆为真实存在。在一元世界观的视域中,他们只能讲形而中学,自然谈不到形而上学,因为没有另一个世界可“上”。《易传》中固然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表述,但讲的不是西方哲学所说的形而上学,其实还是形而中学,因为无论是道,还是器,都是相对于“形”而言的,并不能单独存在。“形”就是真实的存在,没有可“上”之处。西方人秉持二元世界观,认为本体界在现象界之上,故而讲形而上学;老子秉持一元世界观,故而不能讲形而上学。 道家的创始人老子首开只讲形而中学的先例。他的核心观念是道,道所表达的是“人走在路上”。就“道”字而言,中间的“首”字表示人,下面的“辶”表示人所面临的环境,换句话说就是天。老子在中国哲学伊始就把思考的对象锁定在人天总体上,而没有像古希腊哲人那样,张望纯粹的自然界。中国没有创世说,老子从来不问世界从哪里来,也从来不问世界本原是什么,只关注当下的世界。在他看来,万物皆在“形”中。道只是在逻辑上先于万物,故说“道生万物”。万物不仅指显在物,也包括潜在物。大道不可能在万物之先,其永远离不开“形”。老子只讲形而先学,不讲形而上学。他说,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老子》第二十五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老子》第四章)。老子认为,万物以道为逻辑开端,但不与道相外在。老子所说的“道生万物”,同创世论所说的“创生”不一样,乃指“发生”的意思:万物皆由道自然而然地发生出来,就像从种子里长出植株一样。老子拒绝谈形而上学,没有把道说成是世界的造物主。万物虽然有从潜在变成显在的变化过程,但世界本来就存在,并没有什么造物主。老子讲的形而先学其实还是形而中学,而不是形而上学。在老子眼中,天只是一个世界,无所谓上。老子不像西方人那样,认为我们所面临的只是现象世界,在现象之上还有个本体,而对于那个本体,只能做形而上学的表述。在一个世界的视域中,老子自然讲不到形而上学。 老子的继承者庄子连形而先学也不讲,只讲形而中学。他觉得形而先学是讲不清楚的,还是取消为好。庄子做了这样的解释:“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庄子·齐物论》)意思是说,从“有”追溯到“无”,再从“无”追溯到“有”,没完没了,陷入“恶的无限性”,永远也说不清楚,何必徒劳无益呢?庄子以思辨的方式取消了“万物从哪里来”的问题,拒绝对其做形而上学追问。在他看来,人没有能力回答“世界从哪里来”的问题,莫不如把这个问题取消掉。庄子强调道在物中,他说:“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又说:“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昏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庄子·知北游》)庄子把世界总体理解为大全,拒绝在其前面悬置造物主。 儒家的创始人孔子也只讲形而中学,不讲形而上学。孔子认同老子的天道观,也认为万物皆自然而然地遵循道而存在、运行。孔子说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在孔子眼里,从时间上讲,世界四时交递;从空间上讲,万物繁衍:这都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毫无神秘可言。天不说话,也没有神性,不干预人事。孔子同老子一样,主张用理性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他认为人与天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道,曾表示“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阳货》)。孔子特别重视道对于人的意义,认为道对于人来说,有两条共识特别重要:一条是仁,即价值共识;另一条是礼,即制度共识。这两条共识把人们捆绑成社会共同体。孟子发挥仁的思想,成就了内圣学;荀子发挥礼的思想,成就了外王学。道家由世界观入手,以道贯通天人,着重讲客体意义上的天道学;孔子由人生实践入手,也以道贯通天人,但着重讲主体意义上的人道学。老子走出原始宗教的藩篱,使自然人获得主动性,不再是天神的附庸;孔子走出被动遵循道的藩篱,赋予社会人具有主观能动性的认识。他们都是形而中学的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