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关于“authenticity”词条的解释,authenticity(本真)及其形容词authentic(本真的、真实的)至少包含两层含义,一层指本源的、自我的;另一层指符合原意的、可靠的表述。然而,当这两层含义在涉及人类特征时,其区分就变得十分复杂。前者所强调的“自我的本源”究竟是什么?后者所侧重的“表达自己”又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在存在主义者那里得到了新的诠释。当人类面对现代性危机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孤独、虚无和异化时,克尔凯郭尔、尼采、海德格尔、萨特等哲学家提出通过重新思考“本真”来寻求被现代性所压抑的“真实自我”。此时,本真性被赋予了伦理意义,即本真就意味着“本来的和真实的自我”。① 当前,人类增强技术的发展正是在上述意义上介入人的真实自我,并引发一系列关于本真性的讨论。概言之,人类增强技术旨在通过传统或新兴的技术手段改进或增强人类能力,主要包括人的身体能力、认知能力、情感能力、社交能力、思维能力、道德能力等。人类增强技术引发的伦理质疑涉及诸多方面,比如人的自主性争议、同一性争议等。而本真性争议除了讨论“我能否自己作决定”(由自主性讨论引发的问题)和“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同一性聚焦自我融贯的问题)之外,还进一步关注“真正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进言之,通过人类增强技术改变自我的结果到底是“让我变得不像我”还是“让我变得更像我”?对此,人类增强技术的经典流派,如生物保守主义和超人类主义展开了激烈讨论。以生物保守主义者为代表的反对者认为,人类增强技术是对本真性的侵犯和压制,会导致“我不再是我”,如利昂·R.卡斯(Leon R.Kass)、卡尔·艾略特(Carl Elliott)等人持有这种观点(cf.Kass,pp.9-28;Elliott,2011,pp.364-374);以超人类主义者为代表的支持者则认为,人类增强技术能够真正唤起人类的真实自我,“只有这样,我才更像我”,如彼得·D.克莱默(Peter D.Kramer)、大卫·德格拉齐亚(David DeGrazia)等人属于这一阵营。(cf.Kramer,pp.x-xix;DeGrazia,2000,pp.34-40;2005,p.112)实际上,这种对立隐含着不同流派对本真性的差异化理解。生物保守主义者所坚持的本真是一种稳定的、无变化的一致性,对这种稳定本真的任何介入都是对本真性的破坏;超人类主义者则反对这种“一成不变”,并宣扬人只有借助技术手段方可超越本真。(cf.Levy,pp.308-311)基于对上述分歧的深刻反思,本文的主要任务在于,试图回答人类增强技术如何干预本真性,以及这种干预能否在哲学层面得到有效辩护。 一、人类增强技术对本真性的挑战 人类增强技术有多种类型,涉及本真性争议的增强技术主要有情感增强技术、认知增强技术和道德增强技术(cf.Savulescu et al.[eds.],pp.xvi-xvii),与之对应的本真性挑战也相应体现在情感本真、叙事本真和道德本真三个主要方面。 (一)情感增强技术对情感本真的挑战 情感增强技术指的是通过服用一些药物(例如百忧解或催产素)或者采用一些具有侵入性(或者非侵入性)的技术手段影响或者调节人的情绪,从而使人能感受到“更好的”情绪,比如使人更快乐、更投入、更有活力等。相对于其他类型的增强技术,由情感增强技术引发的本真性挑战和担忧更加直接和明显。 第一个挑战在于,由情感增强技术诱导的情感是否是真实的?反对者认为,这种情感并不真实,因为被诱导的情感并非一种自发情感。情感的本质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基于自身体验所形成的真实感受,诸如快乐、痛苦、兴奋、悲伤这些情感通常都与人的实际体验密切相关,因此克服重重困难取得成就时的快乐与通过服用药物提升的快乐在本质上不能等同。(参见费多益,第203页)如果只是通过对大脑内部刺激而使之产生快乐情绪,那么这种情绪只是一种被动的、应激的情绪反应,而缺乏构成情绪内在尺度的体验性感受。因此,在反对者看来,利用增强技术所诱导或改善的情绪,只是一种粗糙的、虚假的情绪,它们缺乏自发性情感的关键因素和重要特征,而这些恰恰是技术手段无法替代的内在尺度。(cf.Elliott,2011,p.372)此外,增强技术对情感本真的影响还体现在情感的多维性上,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所拥有的情感并不是单一的,多重情感的相互交织也反映出情感的复杂性和立体性。增强技术试图诱导或改进的情感往往比较单一,对这种单一情感进行改造会使情感的复杂性和立体性受损,特别是对单一情感的强化有可能造成对其他情感的弱化。 第二个挑战在于,由情感增强技术诱导的情感是否真的属于自己?这种担忧与哈里·G.法兰克福(Harry G.Frankfurt)关于身份认同的担忧相似。在法兰克福看来,一个人要在道德上对一种行为负责,其背后的欲望必须是一个人所认同的欲望。他甚至认为,一个人不应对胁迫的或非全心全意的行为完全负责。(cf.Frankfurt,p.26)这意味着要想使一种情绪成为自己的情绪,这种情绪就必须与自己的信仰和态度完全一致。(cf.Erler,p.237)据此,本文认为,情感增强技术所诱发的情感实则只是一种表象,而并非由主体的信念与态度所驱动。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就很难判断由增强技术所诱发的情感是否为主体真正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