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当前,随着人工智能(AI)技术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哲学也越来越受到学界的关注。哲学家们对人工智能的可能性、概念内涵及其应用方面的问题,展开了深入的分析与批评。在面对人工智能时,他们不得不追问的首要问题是:机器能够思考吗?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回答,比如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之父——阿兰·图灵(A.Turing)会给出肯定的回答,而哲学家塞尔(J.Searle)、德雷福斯(H.Dreyfus)等人则会给出否定的回答。 在众多参与讨论的哲学家之中,最值得我们关注的应该是维特根斯坦,这不仅因为维特根斯坦是在人工智能诞生之前就较早地反思“机器能否思考”这一问题的哲学家,而且他本人与图灵有过多年的交往,图灵曾听过维特根斯坦1939年在剑桥大学开设的数学基础讲座,①他们曾就相关问题展开过多次争论。可以说,维特根斯坦是图灵“机器智能”思想提出时的重要对话者与见证者,同时,维特根斯坦也被誉为对后来的计算机科学产生过重要影响的哲学家。②因而,近年来维特根斯坦与人工智能的关系问题,逐渐成为学界研究的前沿话题。机器到底能否思考?如果可能的话,那我们在什么意义上会说机器能思考?因而,我们分析维特根斯坦对于“机器能否思考”这一问题的看法与可能的回答,对于我们正确理解“人工智能”这一概念的哲学内涵及其发展趋势都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二、两种解读:传统解读与新式解读 首先破一下本文所选的主题:维特根斯坦对人工智能的哲学反思。乍一看,这个题目似乎不能成立,这里似乎犯了年代错误,因为众所周知,维特根斯坦死于1951年,那时人工智能还没有被提出来,人工智能正式被提出是1956年在美国召开的达特茅斯会议上。③尽管“人工智能”这个名称是在维特根斯坦死后几年才出现的,但人工智能这门学科在那时已经诞生了,比如确立这门学科的重要论文是图灵的《论计算机器与智能》(1950);不仅如此,图灵早在1936年就发表了奠定现代计算机理论基础的开篇之作——《论可计算数及在判定问题上的一个应用》,该文不仅从理论上提出了图灵论题(Turing Thesis),而且还证明了任何能行程序所表征的所有领域都是机器可计算的,该文为机器“模拟”人类的认知过程奠定了理论基础。根据最新学界考证,图灵还曾赠送这篇论文给维特根斯坦一份,④维特根斯坦还写下过评论,这足以表明图灵当时重视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观点。因而,我们讨论维特根斯坦与人工智能的关系问题,并非犯下年代错误,而是极具哲学意义的一件事。 在学界关于维特根斯坦与人工智能的研究中,存在两种不同的观点。第一种是传统的解读即主张维特根斯坦对人工智能持批评性的否定态度,认为维特根斯坦在人工智能领域充当的是反面的角色,主要代表有德雷福斯(H.Dreyfus)、哈克(P.Hacker)、杉克尔(S.Shanker)、奥伯迈尔(K.K.Obermeier)、魏屹东、孟令朋等。第二种观点是最近十几年出现的新解读,主张我们要重新审视维特根斯坦与图灵之间的争论,以及维特根斯坦哲学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主要代表有弗洛伊德(J.Floyd)、布劳德福特(D.Proudfoot)、徐英瑾、刘禾(Lydia H.Liu)等。 先看传统的解读。早在20世纪70年代,德雷福斯曾将维特根斯坦视为人工智能的强力批评者,强调人类的“边缘意识”“模糊性宽容”等许多人类特有的概念是计算机不具备的,并多次援引维特根斯坦为其立场辩护;⑤类似地,奥伯迈尔写道:“维特根斯坦绝对拒斥‘思维’程序的可信性:‘但是机器当然不能思考’。”⑥杉克尔主张,对于维特根斯坦来说,“‘机器能思考吗?’这一问题违反了逻辑语法的规则”,就如同问“数字3是否有颜色”一样完全是“逻辑上荒谬的”以及“概念上不符合语法的问题”。⑦哈克认为,对于维特根斯坦而言,“将思想或无思想、理解、误解或理解失败赋予机器的做法是无意义的”。⑧ 持类似观点的还有如魏屹东、樊岳红与孟令朋等国内学者。魏屹东与樊岳红主张“在人工智能方面,维特根斯坦坚持认为‘机器不能思维’,图灵则主张机器是能够思维的”。⑨类似地,孟令朋认为“通过以上的讨论,我们有理由相信,维特根斯坦对人工智能的回答是有根据的:机器不会阅读,也没有‘理解’,也不能‘思维’,不能像人一样‘思维’”。⑩如果说图灵承认机器具有智能或机器能思考的话,那么,以上学者都认为维特根斯坦反对机器能思考的说法。我们可将他们的解读称为传统解读,这种传统解读影响很大,下面笔者会分析其理据并作出回应。 然而近年来,随着研究的深入,学界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动向。学者们注意到维特根斯坦与图灵、人工智能之间的复杂关系,开始重新审视维特根斯坦与图灵之间的争论,以及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对人工智能的积极影响问题,主要代表有弗洛伊德、布劳德福特、徐英瑾、刘禾等。弗洛伊德主张维特根斯坦与图灵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影响的关系,并指出图灵的对角线论证、《论可计算数及对判定问题的一个应用》(1936)以及《计算机器与智能》(1950)等核心论文,都明显地带有维特根斯坦式的反心理主义、日常语言以及社会层面的特征;(11)布劳德福特指出,将维特根斯坦与图灵在心灵问题上看成行为主义的传统解读,以及将维特根斯坦看作人工智能的反对者的另类解读都是错误的。(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