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文,亦称制义、制艺或经义文、八股文,是明代科举考试的标准化文体,其结构一般涵盖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固定段落,要求代圣贤立言,内容以四书五经为根基,形式严谨规范,是士人获取功名的核心技能及文化表达载体。明中后期,随着雕版印刷技术的广泛普及与市场化运作的日益成熟,明代举业用书的刊刻也呈繁盛之势。科举用书不仅是士人备考的工具,更是制度规范、文体标准与社会需求的集中体现。明代刻书活动的演变是一条隐性脉络,反映出明代科举用书的种类构成、刻书特征及地域分布规律,为明代科举文献学研究提供基础资料支撑。从另一角度,它串联起科举知识的生产与传播、士人精神的困局与格局,以及文体批评的模式转型。其中晚明时期官刻的制度性规训、坊刻时文的市场化冲击,以及士人自刻的实践,共同构成了理解晚明时文演变的关键线索。 一、官刻定调:知识边界与写作模式的制度化 明代官刻发达,袁栋《书隐丛说》云:“官书之风至明极盛,内而南北两京,外而道学两署,无不盛行雕造。”①有明一代,承宋元之制,以科举为人才仕进主要途径。明代管理图书出版的机构,中央主要有翰林院、司礼监和国子监等。《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和《性理大全》等书多由翰林院负责编纂,再交由司礼监刊刻后发行全国,同时还规定科举考试的题目出于此。国子监的刻书职责集中于经史典籍,其所刻之书不仅作为监生日常读书所用,而且还会下发至地方官学和书院作为教材使用。此外,刊刻和科举用书相关的是礼部,在会试之后会刊刻《登科录》《会试录》,地方官府于乡试后会刊刻《乡试录》。总的来说,明代官方刻书构成时文写作知识生产的制度起点,其核心功能在于通过标准化刊刻界定科举知识的合法边界。科举三场制的逐步确立,官方核心科考用书的颁布,逐步确立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在科举考试中的知识权威地位,深刻塑造士人的学术取向,也就此框定士人基本的知识体系。乡会试录中的考官批语以及考官所撰写的乡会试录序中,将选录的佳作“程文”作为写作模式。顾炎武论及官刻程墨时指出,“至本朝,先亦用士子程文刻录,后多主司所作,遂又分士子所作之文,别谓之墨卷”②。官刻时文的标准化运作,既确立“代圣贤立言”的写作传统,又使士人形成对“标准答案”的路径依赖。 八股取士制度通过知识生产的标准化流程,完成对士人思想之系统性规训。这一制度不仅决定着知识的内容与形式,更通过严苛的考试机制将知识权力转化为身体控制。明代士子自童蒙时期便受监本五经、官刻程墨的规训,何良俊记载其父严督诵读至深夜,稍有懈怠便遭扑责③;严讷未补生员之际,邻人常见其“一灯荧荧,诵声不辍”④。高攀龙二十一岁乡试中式,二十二岁会试落第,归家后继续准备会试,二十四岁那年,“读书严立课程,自卧榻至每日经行之处,壁间悉粘一圈,期于触目惊心,无至此心放逸”⑤,如此严立课程,不生懈怠,潜心读书,他在二十八岁(1589)那年会试中第,那科的房师是赵南星,批其朱卷云,“此卷似知学者,当拔之牝牡骊黄之外”⑥,可见对其学问的肯定。这种早期规训使士人的知识结构呈现工具化特征,经史子集的研习完全服务于科场需求。 这种对知识的框定与追求,塑造了社会的尚元心理。社会舆论对科举的重视与推崇,无形之中形成了以是否读书仕进来评判是非贤否的标准,社会舆论的影响,使人人以科举仕进为荣,这俨然成为士林和社会的共同心理。举人通称为“乙科”,而进士则通称为“甲科”,即表明二者的区别。即使同为进士,一甲、二甲、三甲之不同,都会带来人们的不同目光。这种价值体系使得士人的情感完全为科第成败所左右。官方所颁布的乡、会试录成为权威性和指导性的文件,其中所收录的文章也变为典范性的文章。由此形成追随会元文风的传统。以成弘时期的王鏊、钱福等会元为代表,形成“成弘法脉”⑦之说,而至隆万时期,士人更是对会元的风格、宗派,即所谓“元家衣钵”,津津乐道,这些评价构建出一个以会元为中心的时文发展谱系。 然而,这种被框定的知识,不仅使求得科第成为反馈的结果,更成为士人内在的心态,此种心态发展到后期,竟演变成隐然成型的制度规训。艾南英《前历试卷自序》中详细记述自己为秀才二十年来所经历的考场辛酸⑧,他认为能够保存这些乡试试卷,不仅是出于怕其亡佚的心理,更是出于这些试卷承载着艾南英当时参加考试时的“勤苦、忧患、惊怖、束缚”种种心理写照。袁中道将科考视作“书债”,慨叹道,“一生心血,半为举子业耗尽,已得痼疾,如百战老将,满身箭瘢刀痕”⑨,其“还债”心理生动折射出科举制度对士人心灵的持久消耗。而不少士子也开始反思这套制度规训所形成的知识权威,以及时文写作的典范与文法等,万时华《黄鸣仙稿序》中讲到他年少时,正是汤宾尹颇富影响力之时,当时海内归宗,莫不以汤氏之文为尚,认为对其文的揣摩,便是对元脉的依循。不过在十余年以后,文章风格的宗尚又为之一变,汤氏之文也被谘诋诟病,“是徒袭圣贤之貌而束才士之心”⑩,若无深厚经义根底为支撑,而仅对机法亦步亦趋,则不过套弄文法,反受拘限束缚,元脉之说实则也如双刃剑一般,在提供模范的同时也带来制约,以科场风向所成的元脉法派,虽提供了时文写作的风向标和模式,但又何尝不是对时文写作形式的另一种禁锢? 总体而言,官方通过颁布科举用书,为举业时文的写作设定了标准与规范,这在无形中塑造了对士人思想的潜在规训。然而,随着明中后期坊刻科举考试用书出版大量增多,士子知识结构的边界被突破,士林生态亦朝着多元化方向演进。 二、坊刻重塑:市场化与知识生产的分化 坊刻指明代由民间书坊主导的商业性刻书行为,明朝中后期,坊刻在科举考试用书的出版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坊刻不仅满足考生对各类参考书籍的需求,还推动科举考试用书内容的多样化。这些坊刻书籍的广泛流传,反映了当时社会对科举考试用书的高度重视。众多士人受经济利益驱动投身坊刻举业用书的评注、编选、校对等产业链环节,使得举业书籍生产的主导权从官方逐渐向民间转移。周启荣指出,科举时文的文风与品评标准,逐渐被市场机制中的艺文生产者所主导(11)。这种出版生态的转变不仅加速时文写作模式的标准化,更通过书籍流通网络将知识生产之权力渐移民间,导致知识生产的分化与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