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两代的乡试、会试采用三场试士的制度,首场试经义,第二场试论、表等,第三场试策。三场各文体形成一个系统的人才考核结构,脱离任何一场的考试,所得人才就有缺陷。这种制度的优胜之处曾为学者所盛赞:不管是品格上“忠厚正直,刚方清慎,行孚于朝野”,能力上“政事优长,勋名远著,尽忠于社稷”,还是节操上“仗节死难,危言直谏,明于致身之义”,学问上“博综淹雅,文学风议,通于六艺之道”,都可以从科举人物中找到典范。①清承明制,科举制度相似,人才观也一致。 但是,法立弊生,就如荐举制度一样,科举制度在推行的过程中,由于各种原因,导致很多弊端的出现。尤其是在清朝,社稷面临危机、士大夫束手无策之时,一些思想家、学者毫不留情地鞭挞科举这一人才选拔制度,认为这一制度导致明朝的灭亡。 1840年,当西方列强以洋枪洋炮轰开中国的大门时,即使具备“忠厚正直”“仗节死难”“通于六艺之道”的德才兼备者也不足以成为人才,能够“师夷之技”者才是时代需要的人才,于是科举这一人才选拔制度受到了严厉的质疑。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思想家、学者们在表达他们对科举制度的历史反思、强调社会变革的迫在眉睫时,往往把批判、痛责的矛头指向首场的八股文,视之为钳制思想、锢蔽文明、败坏人才、祸国殃民的工具,必欲废之而后快。本来,八股文只是首场经义科的考试文体,即使因为清代科场条例对它层层约束从而导致这一文体渐趋萎缩,但第二场的论体和第三场的策文基本上不具备八股文的文体弊端,科举的弊端为什么要单独由八股文一科去承担呢?在晚清的社会变革中,人们为什么要独罪八股文?这种逻辑上不能自洽的推论方式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其真正的历史逻辑究竟是什么? 一、科举的“有科无目”与八股文的“一夫当关” 从逻辑的层面上看,晚清的独罪八股文是以偏概全的。但是从历史与文化演进的层面看,这种“独罪”则是与八股文在科举文体总体格局中日渐“独尊”的地位密切相关的。那么,八股文体是如何从三场诸文体中脱颖而出、走向独尊的? 八股文是首场经义科的考试文体。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历代的人才选拔制度中,经学始终在考试科目体系中占据根本性的地位。汉代虽然主要是采用荐举制度,但其五经博士之选拔,考试的内容即五经。南齐以后,汉代以来的孝廉科地位下降,明经科取而代之,形成明经科、秀才科并立的局面。而考试的内容,“凡九流常选,年未三十,不通一经者,不得为官”[1](卷一四《选举二》,P335)。经学成为授官的考核科目。科举制度创立于隋朝,其“十科举人”[2](卷三《炀帝纪上》,P68)的具体科目今天已经无法详知,但明经科则是其中重要的科目。至唐代则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书算等科目,虽然经学仍是试士之一科,但并未成为独尊的科目,士子入仕的途径并不单一。 宋代王安石贡举制度改革之后,经学的独尊地位才得到突显。据《宋史·神宗本纪》,熙宁四年(1071)“二月丁巳朔,罢诗赋及明经、诸科,以经义、论、策试进士”[3](卷一五《神宗本纪》,P278)。这里所说的“罢明经、诸科”,指的是在科举科目上取消进士科之外的其他科目,顾炎武把这种制度称为“有科无目”的制度[4](P941),进士科成为科举道路上的独木桥,而经义一科宛如一夫当关,雄踞于独木桥头,成为士子进身时必须经受的第一道严峻考验。 这种独木桥设计的更为深层的政治文化意图则是“一学术”“一道德”的意识形态管控。王安石说:“今人材乏少,且其学术不一,异论纷然,不能一道德故也。一道德则修学校,欲修学校,则贡举法不可不变。……今以少壮时,正当讲求天下正理,乃闭门学作诗赋,及其入官,世事皆所不习,此科法败坏人材,致不如古。”[3](卷一五五《选举志》,P3617-3618)“一学术”“一道德”的目的,就是要把天下的学术和道德纳入官方所限定的框架中。为了改变天下学术不一、异论纷然的百家争鸣的自由状态,王安石决定从贡举入手,先“罢明经、诸科”,再独重经义,从而把经义推到了独尊的地位。 当然,王安石改制之后,宋代科举虽推重经义,但后场的论、策仍然受到重视。南宋吴琮说:“省闱多在后两场取人。谚云‘三平不如一冠’,若三场皆平平,未必得;若论策中得一冠场,万无失一。至如方州试,固以第一场为主。至于定去留时,亦多以后两场参考。盖有第一场文字不相上下,则于此辨优劣也。”[5](P1078-1079)虽然首重经义,但省闱也多在后两场的论、策文优秀者中取人,方州解试则在定考生去留时也要参考后两场的论、策。 王安石首重经义的贡举改革,在元、明、清三代的科举制度中得到了彻底的继承,它为明、清八股文走向独尊提供了范式。对此,明万历间的陶望龄由衷赞叹道: 古罗士之科尝众,而士亦多方矣。至百家黜而六籍尊,诗赋停而明经重,笺疏废而传注专,其岐愈窒,轨愈端,而途亦加约。聚四方秀异,积数百年文治之盛,酝酿成就者,并骛于其中。一道同风,于斯为盛,而巧拙之数、能不能之故,亦毕呈而无遁矣。[6](卷三,P138) “罗士之科尝众,而士亦多方”,这本是朝廷不拘一格取人才的良法,却被陶望龄视为歧途,他赞美的是“一道同风”的一体化。他把这种一体化称为“格”,他说:“衡士莫善于格。上必悬格,而始辨材;下必赴格,而始呈材;众耦之胜负,必并就于格,而后可以角材。逾格而旁游者,易而拙;操格而中入者,难而巧。如此,则臣等尊令守法之指,与翘材之术合而非岐,而是非巧拙难易之路,可以晓然告于天下而不惑,庶其有悛志乎?”[6](卷三,P139)“并就于格”就是要使应试士子接受规范,而在这种“格”中,八股文处于顶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