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逻辑史与中国哲学史的学科研究中被称为“名学”或“先秦名学”的内容,如果回到早期中国的文献来看,其实没有特别显著的系统关联,更无“名学”这一称谓;那么,原本离散的思想资源因何被选定并提炼为专门之“学”,就是值得思考的学术史问题。或许可以说,这是处理古代思想资源时不可避免的现代重构,但是,这并未回答为什么古人对“名”的思考被重构为一种“学”?比如,“道”的观念就其在中国思想史上所产生的影响来看,显然比“名”重要,但在学术语汇中,“道学”一词却远没有像“名学”那样被普遍接受。①并且,回到20世纪初来看,在真正专业化的逻辑史与哲学史研究成型前,“名学”一词就已经流行于近代知识分子的著作中。究其原因,乃是面对西学的系统性传入,当时论者首先是被西学的“方法”所触动,因此要从中国古典思想中提炼所谓的“名学”,以回应和消化西学冲击下建构本土方法之学的诉求。②也正因此,当“名学”随后进入逻辑史、哲学史的专业领域时,就并非一般性的议题,而是构成其学科方法论的要素,即肯定中国有本土的“逻辑”与“哲学”,不能不着眼于“名”来谈。③只是当下来看,“名学”研究早已热度不复,这或许正因为以上学科已经形成了专门的方法话语,不再需要托“名”来谈;但在古典中国的思想资源向现代学术的最初转型中,“名学”却是典型的试验田。 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即在现今与可见的未来,“名学”是否还有作为学术转型之试验田的价值?我的回答是有,但先要明确“学术转型”的所指。从学术史的长时段来看,能与20世纪现代中国学术逐步确立这一重大进程相提并论的,恐怕就是人工智能在21世纪的迅速发展,很可能令此前确立的一整套“现代研究”发生重大改变,即今天常说的数智转型。但所谓“数智转型”仍然相当宽泛,本文关注的仅是古典中国思想被纳入现代大学的学科性研究时,AI的引入会带来什么。我认为,改变首先是方法层面的,即AI作为新型研究手段的应用可能对逻辑史研究、哲学史研究甚至广义的思想史研究的作业模式造成实质影响;而紧随其后的是观念层面的改变,即由于研究方法的改变引发的整个学术范式的改变。当然,后一改变还只是未来预期,但前一改变却当下就可实证;所以,本文的主要工作是以早期中国与“名”相关的思想资源为例,展示AI的应用带来了什么。 一、面向思想的定量研究 在展开基于AI建模的“名学”研究前,有必要对什么是AI建模做一个简单介绍。一定范围内,理解AI建模就是理解机器学习,其在人工智能的发展史上有两个阶段:一是传统机器学习,一是现代深度学习。无论哪个阶段的“学习”,AI都是在为事物(包括文本、图像、语音等)的特征提供某种数学表示(比如用一串数字表示语词或句子),使得特征成为可计算的。因此AI建模就是以计算的方式模拟事物特征,而机器学习的目标就是优化对事物特征的数学表示(如神经网络中的反向传播),即通过算法(如梯度下降法)调整特定的参数(权重参数与偏置参数)来逼近(拟合)事物特征的实际情况、一般模式与底层规律,并最终将优化的成果应用于在新环境中解决新问题,即实现“泛化”。要强调的是,在传统机器学习与现代深度学习中,虽然“学习”的本质都是数学上的参数更新,但“学习”的类型却截然不同:在传统学习阶段,AI要模拟的主要是事物中的匀速变化或线性发展的简单特征(基于规则);在现代深度学习阶段,AI要模拟的则是事物中的非匀速变化或非线性的复杂特征(通过激活函数)。由此,人类视角下无规律、不确定的东西就能基于AI来做预测(比如对话中预测下一个词汇或字符)。这种形式的AI建模依赖多层神经网络(如卷积神经网络CNN、长短时记忆网络LSTM、循环神经网络RNN、Transformer等),网络层数的加深能强化AI的表示能力(也可能导致过拟合),所以这种形式的机器学习叫作深度学习。 本文所论基于AI建模的“名学”研究,就是利用现代深度学习的探索,以神经网络拟合中国古人论“名”的思想。但思想不是经验对象,只能通过言说思想的语言进行把握,所以更确切地说,AI对思想的建模是对思想文本的语义建模,即通过海量样本的迭代学习来逼近和预测语句的意思和语义关联。当然,哲学家对句子“意思”是什么存在复杂的讨论。但在这些讨论中,最受重视的是语句中仅关联于句子真值的“意思”,因为只有能被断定为真或假的“意思”才有可公度的客观性。就此而言,AI的语义建模应该更契合哲学研究对语义客观性的重视。比如,基于统计将每个句子或词汇转化为可计算的一串数字,即n维向量;在样本与模型容量足够、训练充分且目标合理的前提下,这串数字会从初始的随机数被优化为稳定、可公度、可比较的值,此即AI的语义理解。④当然,这与人类视角的语义理解不同,其机制并非生物的,而是数学的;但在工程师眼中,只要AI能有效度量语义的同与异(比如,度量语义向量的余弦夹角),甚至在某些任务上超过人类(如大样本聚类),就不妨将之视为一种“理解”,即过去需要人类心智完成的任务,现在AI能以数学的方式重新实现。所以对AI来说,所谓的语义理解其实只是一种工程上的隐喻。但这类隐喻也会造成误导,令人担忧AI可能具备人类的心智,尤其是在统计得到的语义向量(一串数字)之外,当语词在句子中的位置、长文本上下文关联等特征,也能在数学上被表示为机器可计算、可学习的东西时(位置编码与注意力机制),人们惊诧地看到,AI竟也能“感受”和“捕捉”微妙的语义变化,有时甚至比人更为敏感。但在我看来,既然AI与人对语义的理解处于不同空间(一是数学的,一是生物的),则与其想象AI有无可能像人那样理解文本,倒不如关心一个更切实的问题,就是将文本语义在数学上表示为AI可算可学的东西,这对于哲学或逻辑学的思想研究意味着什么?对此,如果说思想研究确乎离不开对思想文本的语义研究,那么最直接的结论就是基于AI建模的语义计算将使针对思想的定量研究成为可能。但问题是为何需要这样做,难道思想研究不是最需要个性与创造力的领域吗?这当然没错,但个性与创造力的发挥一定与计算理性不可兼容吗?提出这个问题,不免让人想到包括思想研究在内的整个人文研究,被公开或潜在地质疑其客观性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类质疑当然暴露了对世界复杂性的认知不足,但也提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严肃问题,就是有无可能为人文领域的思想研究建立一个相对客观的基础?我认为,这可能就是AI之于“文科”的价值所在,即假如研究者对思想文本的解读,因为引入AI的计算,可以不再仅凭立场说话,还能凭借数据说话,也即对思想的研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被纳入定量研究的范畴,或许就能为强化思想研究的客观性提供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