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随着现代信息技术的发展，特别是物联网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制造业正在经历数智化转型，新产品、新业态层出不穷，具有数字化、网络化和智能化特点的物网联产品正在走进千家万户。例如，智能冰箱可以自动识别放入冰箱里的食品并进行温度调控和保质期提醒，用户可以通过手机应用程序远程查看、控制；①智能手环等可以实时收集、分析、监测用户的心速、血压等健康数据，并做出健康提醒；国外的设计师甚至设计出智能蜡烛，用户可以通过在手机应用程序上进行操作，远程点燃一根蜡烛；②智能盐罐使用户可以通过手机应用程序或语音助手控制盐罐，精准控制出盐量；③甚至运动鞋也可以做到智能化，穿着者可以通过手机应用程序来控制鞋带的松紧，也可使其在穿着时自动调节；④有一些具有人工智能属性的物联网产品，甚至可以在没有人工介入的情况下，在耗材用尽时可以通过网络自动订购。⑤ 与此同时，物联网产品的安全性也日益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例如，许多智能家居设备中含有摄像头，当其存在网络安全漏洞时，会遭到黑客入侵，摄像头被劫持，导致用户家居环境和隐私信息被泄露；⑥智能微波炉有可能引发火灾，危及用户的人身和财产安全；⑦智能网联汽车可能因为网络安全缺陷而被系统入侵者劫持、操控，从而危及车辆和车上人员安全，⑧亦有可能因为自动驾驶软件存在缺陷而导致无法准确识别障碍物或者及时做出正确反应而导致交通事故的发生。⑨ 与物联网产品缺陷致损联系最为密切的两类民事责任分别为合同法上的瑕疵担保责任与侵权法上的产品责任，然而，上述两类民事责任制度都是以具有物理形态的商品或产品为适用对象来进行规则设计的，其反映的是工业时代的产品安全观念。在当今数字化时代，对于集硬件、软件与服务于一体物联网产品，如何界定商品或产品的范围，已成为司法实践中具有争议的问题。⑩如果继续坚持传统的产品或商品概念，将会使得大量的受害人难以获得充分救济。在此背景下，如何构建与数字时代相适应的瑕疵担保责任与产品责任制度，如何重新看待产品与服务的区分，如何界定软件的性质，如何重新界定产品的范围，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目前，欧盟已通过制定和修订《数字内容和数字服务合同指令》(DCD)、(11)《商品买卖合同指令》(SGD)、(12)修改《产品责任指令》(13)来对上述问题作出回应；在美国，有许多学者围绕着美国《统一商法典》和产品责任制度就数字时代的商品默示担保制度和产品责任制度进行了大量探讨。(14)《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虽颁布于2020年，但是，就其关于瑕疵担保责任和产品责任的相关规定来看，未能充分反映当今数字化时代的需要，许多理论问题需要澄清。本文将在介绍美国和欧盟相关判例、学说和立法的基础之上，结我国现行法律规定，对这一问题进行深入分析，以期对于完善我国相关法律制度有所帮助。 需要说明的是，在英美法和欧盟的一些指令以及《联合国货物买卖合同公约》等文件中，在瑕疵担保责任领域，对于商事交易中的标的物通常使用“goods”一词，中文可译为“货物”或“商品”；而在侵权法上的产品责任领域通常使用“product”一词，中文通常译为“产品”。严格地来说，“商品”与“产品”的含义并不完全相同，例如，初级农产品属于商品但并不属于产品责任法意义上的产品，但是，就本文所研究的物联网产品而言，“商品”与“产品”的范围基本一致，本文将对此不作严格区分，有时会交替使用，但基于对法律传统的尊重和表达的严谨性，在论述瑕疵担保责任的一些法律规则时仍会在有些地方使用“商品”一词，而在论述产品责任时则主要使用“产品”一词。 二、物联网产品的特点与民事救济的重要性 本文所称的“物联网产品”，是指可以通过各种传感器、感应器等信息传感设备收集用户和周边环境的信息，并通过信息通信网络进行数据传输，借助数据处理平台进行数据分析、处理，并通过工业控制软件等软件系统实现产品硬件控制的信息物理系统。(15)有学者将物联网产品称之为“网联物”，(16)但是，笔者认为，“网联物”一词容易让人误解其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物”，实际上，其已超出了物的范畴，其不仅包含具有“物”性质的硬件，还包含非物属性的软件与服务，因此，本文采用“物联网产品”一词。 物联网产品最大的特点在于其集硬件、软件和服务于一体，其硬件功能的发挥是由软件程序驱动的，而软件与硬件的搭配存在多种方式。方式之一是将软件程序集成到硬件产品中，成为产品中的固件(Firmware)，此类产品的用户通常无法自行更换、删除固件程序或对其进行升级，只能依赖厂商来完成；方式之二是由厂商在硬件之外另行提供外部软件，或者由用户自行通过互联网下载软件程序并安装，然后通过软件程序与硬件相连接来控制硬件；方式之三是生产厂商通过云平台提供“软件即服务”(Software as a Service，简称SaaS)的方式向用户提供软件服务，用户通过信息网络访问云端服务器获取软件服务而无需将软件下载到硬件中。物联网产品的生产厂商还会为用户提供数据存储、数据分析、远程升级、维护，以及与硬件功能和消费者需求相关的各种服务，其中一些服务采用用户付费订购的方式，可定期向用户收费。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和应用，物联品趋于智能化，其功能的发挥对软件与服务的依赖性日益增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