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理气哲学是中国古代哲学中最具哲学性的理论体系之一,以故在近代以来受到学者们的持续关注和反复研究,所取得的成果不可谓不丰硕。然而近年来,这一领域的研究却渐渐呈现出陈陈相因的态势,较大的、突破性的创见暌违有时。笔者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缺乏新的视域,因而对相关哲学文本的理解无法进一步深入所致。例如,学者们往往只在出现理字的地方看到理字,而鲜能在没有出现理字的地方看到其存在;学者们已经意识到朱子不仅有详密的“理”论,而且有丰富的气论,但相关研究未能很好解释朱子“理”论和气论的内在联系;进一步,包含气论的朱子理学和一般所言的气学仍然处于一种简单对立的状态,其内在相关性没有得到充分呈现。笔者近来发现,朱子本人曾经提示过一条解读理学文本的基础性原则,这一原则可以概括为一种“理气互藏”的视域,通过这一视域,我们将能够对理学文本作出更为灵活、更为深刻,同时也更贴近朱子本意的诠释,朱子哲学中的“理”论和气论也能够更好地贯通起来,而朱子“理学”和一般所言“气学”也将超越简单对立的状态,呈现出深微而复杂的关系。 一、朱子哲学中的“理气互藏” 在朱子的哲学文本中,存在着一种可以被总结为“理气互藏”的有趣现象。所谓“理气互藏”,是指朱子的某一段论述,表面上看可能只出现了理字而没有出现气字,①但实际上气字却无处不在,尤其是藏在理字背后,作为理的论述背景而存在着;同样地,朱子的另一些文本,表面上看可能只出现了气字而没有出现理字,②但实际上理字也无处不在,尤其是藏在气字之上,作为气的观察视角而存在着。朱子曾说: 才说太极,便带着阴阳;才说性,便带着气。不带着阴阳与气,太极与性那里收附?然要得分明,又不可不拆开说。(第17册,第3123页) 此两个说着一个,则一个随到,元不可相离,亦自难与分别。(第14册,第222页,作者按:指“心”和“性”) 学界以往多笼统地将这两段话视为朱子强调“理气(心性)不离”的众多普通材料之一,将“才说太极便带着阴阳,才说性便带着气”“说着一个,一个随到”两言等同于“太极带着阴阳,性带着气”“心性互带”,或理解为“前面才说了太极与性,后面便马上要说一说阴阳与气”“前面才说了心,后面便马上要说一说性”。这两种理解都面临一定的问题。前一种理解将“才说……便带着”“说着一个,一个随到”置换为“某某带着某某”,忽略了贯穿其中的“说”字,将“说”层面的问题和事实层面的问题混为一谈;后一种理解则事实上是“才说……又须说”“说一个,又说一个”的模式,而不是“才说……便带着”“说着一个,一个随到”的模式,“才说……便带着”“说着一个,一个随到”所强调的应该是一种另一方无待于“又说”便已然到场的、不言而在的模式。③笔者所见,朱子这两段话不是在强调客观事实层面的理气不离,而是在强调理学话语层面的理气不离,也即不是在不厌其烦地重申他反复强调过的理气(心性)在存在上不可分离这一点,而是在极为罕见地以“夫子自道”的方式指明自己的理学言说乃至主要的理学文本在表述义理时所普遍坚持的、因而读者在解读时所需特别注意的一条基础性原则:在理学文本中,太极与性概念的背后往往隐藏着阴阳与气,心、性概念的背后也往往隐藏着对方,而“才说……便带着”“说着一个,一个随到”正是在表述这一原则。具体说来,正如前面已经提到的那样,“才说太极便带着阴阳,才说性便带着气”“说着一个,一个随到”不是说“前面才说了太极与性,后面便马上需要说一说阴阳与气”“前面才说了心,后面便马上需要说一说性”,而是说太极、性这样的概念甫一出场,阴阳、气、心这样的概念就也已然到场了——以不言而在的、隐藏的方式到场,阴阳与气、心自然可以在后续的言论中以“又说”的方式走上前台、以言而在,但即便它们后续没有通过“又说”直接现身,也丝毫不妨碍它们的已然在场,我们也丝毫不能无视它们的隐藏性存在,反之亦然。这就是话语层面的理气不离。可以看到,朱子哲学中不仅有客观存在层面的理气不离,也有话语表述层面的理气不离,且后一层面的不离不止于“出双入对”,更进而至于“一体两面”的程度。由于这种话语层面的、一体两面式的理气不离,是通过概念之间的隐性携带实现的,所以我们可以将之称为朱子哲学文本中的“理气(心性)互藏”现象。 引文第一段末句“然要得分明,又不可不拆开说”也需要仔细看。什么是“拆开说”?学界一般将之理解为“说了太极与性,又说阴阳与气”,也即上面提到的“说了……又须说”的模式。这一理解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一方面反证出前面“才说……便带着”并不是“说了……又须说”的模式,因为既然首末两句之间以“然”字形成了转折,那么两句便不可能是同一种模式;另一方面显示出“说了……又说”并不是理学话语的最高形式,而只是为了分明而不得不采取的一种话语策略,理学话语的最高形式乃在于“才说……便带着”,在于“理气互藏”。④这即是说,在理学话语的各种形式中,“理气互藏”式的表述是第一位的,其他形式的表述,比如“拆开说”式的表述是第二位的,是服务于“理气互藏”型表述的。这和朱子所论客观事实层面理气之间的“不离不杂”“一而二二而一”两个命题各自内部的表述顺序所体现出的精神也是一致的。学界无人不承认“不离不杂”“一而二二而一”两个命题对于朱子学的重要性,但却很少有人注意这两个命题各自内部的表述顺序。实际上,朱子把不离表述在不杂之前,把“一”作为开头和结尾,是有意义的,因为不离和不杂并不是平等的,“一”和“二”也不是平等的。不离是不杂的前提,“一”是“二”的前提和归宿,所以不离表述在前,“一”则贯穿首尾而成始成终。可以说,无论是在义理话语层面,还是在客观事实层面,朱子都一以贯之地坚持着理气不离的优先性,而我们若想如其所是地揭示朱子哲学的内在义理、深入细致地呈现朱子哲学文本的真实义涵,便不能不时刻清醒于这一原则。 话语层面的“理气不离优先”原则,也即“理气互藏”原则,将使我们能够理解朱子的一些奇怪说法,进而对其哲学体系,乃至对于现实世界都获得更为深入的理解。例如: 问理与气。曰:“有是理便有是气,但理是本,而今且从理上说气。如云:‘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不成动已前便无静。程子曰:‘动静无端。’盖此亦是且自那动处说起。若论着动以前又有静,静以前又有动,如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这‘继’字便是动之端。若只一开一阖而无继,便是阖杀了。”(第14册,第114—115页) 什么是“从理上说气”?在“从理上说气”之后的文字中,朱子虽然引用了含有太极、道字样的经典之言,但在作出阐释时却只是反复讨论“动以前有没有静”“一开一阖之后有没有继”这样的气层面的问题,对于道、理只字未提,似乎只是“说气”,看不出什么“从理上”。但事实上,朱子这里正是基于“藏理于气”的视角,将理作为观察气、分析气的一种隐而不现的视角。具体说来,在朱子看来,只有站在理的高度,才能发现气化过程中“动静无端”“一开一阖而有继”的事实,如果缺乏理的视角,便会不自觉地将气化过程表述到“动已前无静”“阖杀”的误区中去。学界已经认识到,朱子基于“动静无端”之说发展出了“便如浑沦未判之前,亦须曾明盛一番来”的宇宙循环开合论(第17册,第3139页),和今日宇宙学中奇点爆炸为宇宙、宇宙又坍缩为奇点的假说大致相近。今日的假说是总结大量观测数据的结果,而在观测设备不发达的古代,想要对于宇宙有如此深入的把握,一种原始的智慧所带来的对于道理的洞见,以及基于所掌握之道理的推测,确实是必不可少的。总而言之,在这段文字中,朱子强调要从道理的高度去发现气化过程的准确事实,他掌握着理,而表述着气,我们不能仅仅看到他表述出来的东西,而错过了他背后所隐藏的、使得他的洞见得以可能的东西。又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