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大争之世的老子,其所面临的最大时代问题是天下失序。所谓的失序,主要指的是周人所建构的礼乐制度及文化维系下的“天子—诸侯”共治天下的政治秩序日渐遭到破坏与瓦解的历史现象。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东周时期应该需要建构什么样的秩序才能挽救天下日渐失序的时代颓势,进而指引天下万民走出战乱不休的混乱时代呢?这是包括老子在内的先秦诸子所要直面与思考的现实政治问题。职是之故,《老子》文本中蕴藏着丰富的结构、秩序思想因素与现实政治指向便顺理成章了。 作为原创力十足的道家人物,老子以道化生的宇宙秩序作为人间社会秩序和政治秩序建构的模板,从而为世间秩序的合理化建设与完善提供了可能的发展方向。但是这里面最大的理论问题在于,无规则性的道是如何生出有具体规定性的万物的,或者说,在道的视域下,老子思想中的结构、秩序的生成逻辑是怎样的,对其公正世界的理论建构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这是本文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一、《老子》文本中的概念及结构 从中国哲学史的角度来看,老子确实是一位具有原创力的哲学家。他不仅创造性地提出了哲学意义上的道概念,而且还对包括天道、德、美、善、智、教化和圣人等在内的概念都作出了不同于三代政教传统的独特性理解。 与人类早期混沌、素朴的生存状态相比,失序、混乱的东周时期显然更令人缺少安全感。以东周历史状况为参照,我们可知自三代以来,人们便开始在人文理性精神的引导下以制礼作乐、制度建构等方式明确长幼、尊卑与公私之间的界限,借此来追求一种秩序上的确定性。正是因为深受三代政教传统的影响,所以到了春秋晚期,人们对于德、美、善、教化和圣人等的理解,还依然与嫡庶有别、尊卑贵贱、远近亲疏的宗法伦理杂糅在一起,是人们自身利益在社会秩序中的集中投射,反映在政治领域即体现出了政治秩序中的差等性特点。政治秩序既然有差等性,自然就会在社会资源和政治利益的分配上存在着差异性:“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官宰食加”(《国语·晋语四》),而这在老子看来即是社会不公的制度性根源。老子以“天之道”为参照标准,对于现实社会的“人之道”给予了反思与批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老子》第七十七章)由此可知,“对于老子来说,只有知足性的功成身退才是天道,止步于自然平衡才是理想状态”①,老子正是看到了天道所彰显的自然平衡精神,才一再告诫人们要效仿天道来实现人道的社会均衡。 从《老子》文本可知,道具有无形无象、非有非无的特点:“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第二十一章)高明先生依据帛书《老子》甲、乙本内容,认为“此文不作‘道之为物’,而作‘道之物’,其中‘为’字似为后人增入”,且认为“此文训‘之’字为‘生’,似较训为‘是’更合本义。”②如果他的意见可信的话,那么“道之为物”应为“道之物”,便可译为:道生(万)物。这句话所讲的,实际上就是道在化生万物的过程中所呈现出的混沌特点。所谓的混沌,从老子的视角而言,即是指道的非有非无之特点——非有却可以生万物;非无却又无形无象,也就是第十四章解释“恍惚”时所云:“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对此王弼注云:“欲言无邪,而物由以成。欲言有邪,而不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帛书老子校注》,第467页)可以说,道虽非有,但可以以“德”的形式下落为万物的性质与特点,万物之“德”既是对道的分有与呈现,也是万物各自具体规定性和差异性的体现。进而言之,道虽非有,无形亦无象,且不具有任何规定性,但具有生万物功能的道可以分化出德。这样的德虽然也是无形无象的,但是可以养育万物,是故万物的性质与特点便是德的表现形式。如此一来,含藏于万物之中的德便以物的表象与形式体现出了隐秘的规定性。这种隐秘的规定性虽然不同于万物的具体规定性,但由于德与万物之间的亲密无间性而使前者无法与物的具体规定性判然两分,而考虑到源自道的德本身无形无象,且德又充当了道物之间从无到有、由一到多的中间桥梁:“道生之而德畜之,物刑(形)之而器成之”(《帛书老子校注》,第69页),所以我们可以将德的这种特点称之为隐秘的规定性。据此可知,老子的德既不同于《尚书》中多指向天子的政治德,也不同于儒家孔孟所强调的个体修身之德——后两者多与宗法伦理、宗族规范相杂糅,“德”在老子那里主要意味着万物对道的分有与获得,是道在万物身上的具体呈现,进而体现为物成为其物的原因与依据。实际上可以说,老子以道为价值指引而对周人的德概念进行了必要的理论改造,以使这种被改造过后的德概念附着上了道的性质与特点,从而既能超越天子一人的身份限制,又能超越普通规范的具象性与可经验化,③进而切实成为老子思想理论建构过程当中的重要一环。 老子之德既然处于道物之间,既是道在物身上的分有与呈现,又是万物各自具体规定性和差异性的体现,那么这样的德自然就可以分别与道、物相组合,遂形成了道德、德(得)道、物德等相对稳定的语词结构。在这个意义上,韩非所讲的理与老子之德非常相类:“凡理者,方圆、短长、粗靡、坚脆之分也。”(《韩非子·解老》)只不过,为了更好地沟通道与法,韩非在将法度、法术和纲纪融进对道的理解之中的同时,还进一步突显了理的规定性与确定性,因而在这个意义上,韩非所讲的理比老子之德要深一些。与此相类,老子之德确实充当了无形无象、非有非无、无名无规定性之道化生天地万物的枢纽与桥梁,这样的德虽然也同样无形无象,但是可以以物的性质、特点与具体规定性的方式呈现出来。当物的身上有了性质、特点与具体规定性以后,名的世界也就产生了。可以说,德的出现是无名与有名的分界点,是物成为其物的原因与依据。这样一来,老子思想中无中如何生有的问题,包括自然、无为的道是如何规定人的本质的,从无名到名是如何发生的这一类问题,实际上都可以从老子之德那里获得相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