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大批新兴国家在获得政治独立之际也追求经济发展，发展经济学作为经济学的一个分支便应运而生。发展经济学在指导后进国家制定发展政策、推进经济增长、加深发展问题探讨等方面无疑取得了不小的成绩。然而，基于世界范围内实际的发展绩效，特别是发达与欠发达国家间的发展差距，国际学界更需要反思发展经济学存在的问题。 依据C.P.欧曼(Charles Oman)、G.韦格纳拉加(Ganeshan Wignaraja)等人总结，发展理论固然产生了大量文献，却“反而使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有关探讨流于极端化和程式化，日益脱离发展实践；经济发展方案往往简单化，聚焦于资本积累之类单元性因素；惯于忽视制度文化等国情差异，推行所谓“普适的最优发展路径”；时常抱持乐观的一体化发展图景，低估对外依附、内部障碍、债务危机等欠发达风险；片面追求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忽略了收入分配、生活质量、环境成本等社会议题①。其中一个突出问题，正如克劳德·阿克(Claude Ake)所称，在于“用来指导第三世界发展的理论纯粹是西方主流社会科学的衍生物”，不是“从第三世界的具体情况出发而建立的”②。 正因如此，达德利·西尔斯(Dudley Seers)、阿尔伯特·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提帕克·拉尔(Deepak Lal)等发展经济学家自己也曾直言该学科面临的“危机”。其论作如《发展经济学的诞生、生存与死亡》③《发展经济学的兴盛与衰落》④《发展经济学的贫困》⑤《发展理论的死亡》⑥等，纷纷批评发展经济学视野狭隘化、议题微观化、政策公式化、左右对立化、积累偏薄弱、实效欠显著，乃至存在“发展理论是否还有用”的严重问题⑦。 为了加强发展经济学的学科建设，一方面需要更多地面向后进国的具体发展实践，不断地从中提出问题、深化探讨、检验理论，从而形成恰当有效的政策方案；另一方面也需要向历史寻找思想资源。理由是，尽管发展经济学是战后形成的学科，但后进国赶超先进的发展实践，以及随同指导这种发展实践的思想活动却已存在至少数百年，也即本来就存在一段很长的发展经济学“史前史”。 在此深长的历史视野中，弗里德里希·李斯特(Friedrich List)无疑是不可忽略的一位发展经济学大家，因为他站在后进国立场上，原已构建一套完整的赶超发展学说，早就阐明了发展经济学关注的诸多重大问题⑧。曾负责编定李斯特文集的埃德加·扎林(Edgar Salin)明言：“任何人要想就欠发达国家的发展问题著书立说，首先应当师从这位增长理论与发展政治学的伟大先辈。”⑨当代发展学家迪特·森哈斯(Dieter Senghaas)则称颂李斯特为“当今发展理论、发展决策、发展规划的鼻祖”，并强调，假如李斯特的著作能成为发展学界的“必读书目”，当今后进国发展实践中的“许多错误本可以得到避免”⑩。 令人遗憾的是，战后经济学界很少提到李斯特，甚至没有把他纳入发展经济学思想贡献者序列。海因茨·阿恩特(Heinz Arndt)的《经济发展思想史》虽将发展经济学传统追溯至1945年以前，特别是罗列了发展思想大家——“亚当·斯密(Adam Smith)、斯图尔特·穆勒(John S.Mill)、乔瓦尼·巴蒂斯塔·维科(Giovanni Vico)、马克思(Karl Marx)、甘地(Mohandas Gandhi)、孙中山和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可其中看不到“李斯特”，书中唯一一次也仅附带提及“李斯特的印度信徒拉纳德(Mahadev Ránade)”(11)。 有鉴于此，本文拟通过比较李斯特与战后发展经济学家的相关思想，集中展示李斯特发展经济学的后进国家视角和自主赶超模式，以期呈现一个富有先见的发展经济学说，便于今人充分吸收前人的思想智慧，拓展发展经济学的历史维度和理论高度。 二、确立后进国家视角 “新兴国家”或“发展中国家”或“第三世界”都是战后概念，但其所指对象在历史上早有先例。当英国经由工业革命一马当先后，其他国家严格来说均属“后进国”或“落后国”，而李斯特发展经济学的一个基本特征，无论与斯密所代表的主流经济学派或者与战后发展经济学相比较，恰恰就是站在后进国立场上思考经济发展问题。 李斯特的核心观点是：经济发展水平有阶段之别，英国当时是工农商各业全面强大的国家，处于发展的最高阶段，其他国家如德国和美国均属次于英国的后进国；倡导自由贸易的自由主义经济学适用于领先的英国，却并不适合力图赶超的后进国；后进国不应该与优势显赫的领先国展开不加设防的贸易，那样只会妨碍后进国的赶超，甚至会让后进国沦为领先国的经济附庸；后进国应当先采用民族主义而非自由主义的发展手段，通过限制市场准入、扶持幼稚产业、政府适度干预、改善基础设施、调动非经济因素、加速提高生产力，努力实现本国经济的赶超发展。 如今可见，李斯特发展经济学确立了鲜明的后进国家视角，据此为后进国构想了一套与主流学派迥异的发展方案。如果说斯密学说站在领先国立场上，本质上要以领先国为核心整合国际经济活动，从而在一体化的世界中扩大领先国的优势和利益，那么，李斯特学说的本质，就是站在后进国立场上，敦促后进国先用民族主义的防卫方式，防止自己被拖入领先国所主导、蕴含不平等性的国际经济分工交换体系，同时则以壮大本国工业生产力为准绳，充分利用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来保护和鼓励幼稚产业，追求自主的跨越式发展，从而实现对领先国的追赶甚至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