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时代，唯有更深入地理解人类的独特本质，才能掌握我们的未来。 ——莱斯利·瓦利安特(Leslie Valiant，图灵奖得主) 1 引言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技术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人们对于难以区分AI与人类的担忧(Cha et al.，2020；Ferrari et al.，2016)。而生成式AI技术的出现让AI与人类变得更加难以分辨(Mitchell，2024)，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忧虑(Millet et al.，2023)。与传统仅能进行数据分类、预测等机械性任务的判别式AI不同(Banh & Strobel，2023)，生成式AI在连续对话、内容生成、整合记忆等方面的出色表现不仅极大地动摇了人们关于人类独特性的既有认知(Santoro & Monin.，2023)，同时也更加助长了“AI将取代人类”等消极言论的扩散(Yam et al.，2025)。因此，如何有效地建立人类与生成式AI之间的区分，成为顺应智能技术发展、实现人类与AI和谐共生过程中亟须解决的关键命题。 然而，当前研究更多关注人们在追求人类与AI区分时表现出的直接对抗行为(Mariadassou et al.，2024)。例如当生成式AI的身份被凸显时，个体往往忽视其真实表现，而通过贬低或否认其能力来突出AI与人类的差异(Hitsuwari et al.，2023；Magni et al.，2024)。但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不仅未能给出生成式AI与人类间的真实区分，甚至还将加剧人类与AI间的隔阂(Giger et al.，2024；Reich et al.，2023)。基于此，本文将探讨生成式AI凸显时个体是否存在其他积极方式来建立人类与生成式AI的区分，以及这一过程的调节因素。探讨这一问题不仅有助于深化对人类与AI“和而不同”共存方式的理解，更能够为推动人类积极拥抱智能技术的发展带来启发。 1.1 生成式AI凸显威胁人类心智独特性 生成式AI凸显模糊了人类心智的独特性界限。生成式AI凸显(salience)是指生成式AI作为一种社会类别(social category)引起个体注意的现象(许丽颖等，2022；Jackson et al.，2020；Taylor & Fiske，1978)。不同于传统的判别式AI往往被人们认知为不具备社会属性、仅能机械执行人类指令的程序(Riemer & Peter，2024)，如今的生成式AI凭借其灵活、强大的能力表现被越来越多地赋予了与人类相似的主体性(agentic)，因此也逐渐以人类外群体的身份在群际层面影响人类的观念与行为(许丽颖等，2025；Ng & Lin，2022；Wang & Peng，2023)。其中最直接的影响即是生成式AI对人类群体独特性的挑战。依据社会认同理论(Social Identity Theory，SIT)，群体独特性是一个群体存在与维持的基础，内群体成员会积极寻求所在群体的独特性并以此为基础建立群体认同(黄殷，寇彧，2013；Tajfel & Turner，1979)。长久以来，心智(minds)被视为人类群体独特性的一种具体体现(Turing，1950；Laland & Seed，2021)，涵盖感受性维度和能动性维度共18项心智能力(Dang & Liu，2022；Gray et al.，2007)。然而，生成式AI成功模拟了如交流、推理等以往被视为人类独有的心智能力，动摇了人类心智的独特地位(Santoro & Monin，2023)。近年来，诸如“生成式AI突破图灵测试、接近人类智能”等话题在媒体广泛传播(Mitchell，2024)，进一步强化了生成式AI作为一种人类外群体却拥有心智的观念。因此，如今仅仅是生成式AI凸显便会提醒人们人类心智独特性正在丧失，而这种威胁也将促使人们采取行动维护人类心智的独特性。 1.2 生成式AI凸显下的社会创造策略 事实上，研究者已开始关注生成式AI凸显下个体会如何维护人类心智独特性，但多聚焦于社会竞争策略。依据社会认同理论，维护群体独特性存在社会竞争策略(Social Competition Strategy)与社会创造策略(Social Creativity Strategy)两种手段(王沛，刘峰，2007；Tajfel & Turner，1979)。其中，社会竞争策略是指通过直接竞争的方式来突出群体间的差异，往往要求内群体成员关注与外群体存在重叠的特征维度(下文简称为重叠维度)。内群体成员需要设法在重叠维度上成为优势一方，从而实现与劣势外群体的区分(van Bezouw et al.，2021)。已有研究中观察到的个体打压AI创造力表现(Millet et al.，2023)、否认AI学习能力(Reich et al.，2023)等现象，均可以被视为个体为了维护人类群体的独特性，采用贬低、诋毁等直接对抗的方式导向当前AI在创造性、学习能力等方面仍劣于人类的结论。然而，在生成式AI技术蓬勃发展的背景下，社会竞争策略在维护人类群体独特性中的作用愈发有限(Cha et al.，2020)，因此这也驱使研究者将视角转向社会创造策略。 然而，当前研究在解读社会创造策略的内涵时存在一定局限。Tajfel和Turner(1979)提出社会创造策略是指通过重新定义(redefine)群际比较的方式突出群体间差异。这种策略要求内群体成员回避重叠维度，转而通过比较内群体与外群体尚未重叠的特征维度(下文简称为区分维度)以突出群体间差异(van Bezouw et al.，2021)。例如Cha等人(2020)发现，当AI与人类在理性和精细性特征发生重叠时，人们会转而将文明性、主体性等AI尚不具备的特征作为区分维度，并通过在区分维度上对比人类与AI来突出人类的独特性。然而，已有研究仅将该策略名称中的“创造性”操作化为一种与直接竞争相对的“灵活逃避”(Cha et al.，2020；Douglas et al.，2005；Santoro & Monin，2023)，忽视了群体成员也可以主动创造群际差异。本文提出，社会创造策略更重要的内涵在于群体成员会加深对内群体独特性的理解，主动扩展区分维度内容。具体而言，当外群体与内群体在某些特征上存在重叠时，内群体成员并不会一味“割让”这些重叠维度特征并局限于已知的区分维度，而是会审视并细化这些重叠维度特征，从中挖掘出新的、仍未被重叠的独特性特征补充至区分维度。以非裔美国人为例，当其被迫与其他种族使用同一种语言(英语)时，他们并没有简单接受语言独特性的丧失，而是主动创造出了拥有独特语法、词汇与语音特征的非裔美国人英语(African American Vernacular English)，重新建立了内群体在语言上的独特性(Winford，2015)。与之类似，在生成式AI凸显情境下，人们很可能也会审视那些AI已模拟的心智能力，从中“创造性”地发掘出AI尚不具备的子维度能力，再将其与已知AI尚不具备的心智能力合并，共同作为区分维度以突出人类与生成式AI的差异。据此，本文将探讨生成式AI凸显下，个体的社会创造策略是否会表现出主动扩展区分维度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