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深度嵌入电影。从CGI(计算机生成影像)、VR(虚拟现实)、AI剧本创作到算法推荐,技术的介入使影像的生产、传播与接受方式发生剧变。幻想类电影依托先进的动作捕捉技术重塑影像的真实感,流媒体平台的智能推荐系统则在改变观众的观看逻辑,使电影不再是独立的艺术文本,而是数据驱动的动态媒介。在这一背景下,数字技术的双重效应值得关注:一方面,它扩展了电影的表现力,创造了全新的叙事体验;另一方面,它可能削弱电影的艺术自主性,使影像生产受制于市场逻辑和计算框架。这种“技术逻辑”不仅改变了电影的形式,也塑造了观众的主体性,引发我们对影像真实性、艺术创造力与文化意义的再思考。 面对数字化浪潮,传统的电影批评范式也面临挑战。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曾揭示“机械复制时代”如何消解艺术的“灵韵”(Aura),而在当下,数字技术的复制性更趋极端——影像不仅可被无限传播,而且“原创性”本身也可能成为算法计算的产物,比如AI剧本和虚拟演员。与此同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技术“解蔽”(Entbergen)与“座驾”(Ge-stell)概念则提示我们,数字电影并非仅仅是工具化的升级,更可能成为“框定世界”的机制,使影像文化日益受制于技术逻辑。例如,Netflix(奈飞)基于数据反馈的观看模式,使电影生产更偏向市场预测而非艺术探索。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提出的“世俗社会”(secular society)理论则帮助我们理解观众主体性的转变,在短视频、弹幕文化的推动下,观众从被动的文本接受者转变为内容参与者。但是,这种“互动”是否真正增强了主体性,抑或落入了算法主导的文化循环? 基于上述讨论,本文力图突破传统的文本分析模式,从技术哲学的视角出发,尝试建立适应这一新媒介环境的电影批评框架。本文的核心问题意识在于:当数字技术全面嵌入电影创作、传播与接受时,电影的艺术属性、观众主体性以及批评模式发生了何种变化?进一步而言,数字技术是如何影响我们理解世界、感知影像,并形塑现代文化体验的? 一、电影的复制与感知变革——从“灵韵”到“震惊” 在西方,关于艺术的起源,最初被认为是巫术礼仪,后来是宗教礼仪。①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艺术都被看作一门比较神圣的学问,并被巫术和宗教赋予了浓厚的神秘和超然色彩。艺术的这一神秘特性被本雅明称为“灵韵”(又译为“灵光”“氛围”“光晕”)。对于“灵韵”,本雅明曾有这样的描述:“灵韵究竟是什么呢?那是一种标明时空点的奇特灵气,是遥远的东西绝无仅有地做出的无法再近的显现……一个夏日午后,站在一座山脉或一片树枝折射成的阴影里静静地远眺那山或那树,直到与之融为一体的片刻或时光降临,那就是这座山或这片树的灵韵在生息。”②德国学者克劳斯哈尔(Wolfgang Kraushaar)因此强调,“灵韵”是一种“原作的此时此地”概念,它植根于一件事物的本真性,亦即原初的、可以流传的一切之整体,包括其物质上的持续性以及其历史见证性。③由此可见,艺术创作正如同信徒虔诚的祷告,其与灵光的耦合决定了艺术作品的价值与品位,亦彰显了艺术作品的独特性和神圣性。 然而,电影在胶片写实主义时代便早已脱离了传统艺术“灵韵”的庇护,成为自18世纪末19世纪初兴起的机械复制文化的组成部分。在区分电影和戏剧艺术的论述中,本雅明阐明了电影的复制特性,认为戏剧演员的表演直接面向观众,而电影演员则面对一些机械进行表演。戏剧表演的现场性使得戏剧作品的诞生具有即时性,演员的现场表演和剧场的布景变换在观众的注视下顺次进行。然而,电影演员和观众之间却被摄像机所阻隔,演员的表演和布景的设置可以在摄像机镜头前反复进行。此外,戏剧的观众总是与戏剧表演者保持特定的距离,在绝大多数时候,观众可以观察演员表演和剧场环境的全貌。而摄像机镜头却如同锋利的手术刀,撕开呈现对象及其所处环境的整体性,肆意地将表现对象从不同的视角拆分成碎片化的视听经验,最后按照影像制作者的艺术原则将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表现对象的时空整体性和连贯性早在电影拍摄和制作的过程中即被阉割,观众所看到的影像只是被摄对象在摄像机镜头前反复捶打过后拼凑而成的工业复制品。“1900年前后,技术复制所达到的水准,不仅使它把流传下来的所有艺术品都变成了复制对象,使艺术品的影响经受最深刻的变革,而且它还在艺术的创作方式中占据了一席之地。”④数字时代,当视听艺术作品被比特化,艺术领域的可复制性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数字化所带来的可复制性印证了本雅明对机械复制文化的预言:“艺术作品原则上从来就是可复制的,凡是人所做的事情,总可以被模仿……匠人为了传播作品,进行这种模仿,最终还有牟取暴利的第三者。”⑤ 机械复制文化场域内的艺术特性与传统艺术有何差异?机械复制艺术是资本主义社会文化体系土壤中长出的果实。一方面,它抛弃了传统艺术“此地此刻”的本真性,亦即被呈现对象的历史性和物质性。倘若传统艺术作品是其表现对象的画像,复制艺术则是画像的画像。另一方面,艺术作品在复制的过程中即掐断了复制艺术操作者与被呈现对象之间的血肉联系。机械复制文化将艺术从严肃仪式中解放了出来,由此,“灵韵”所引申出的艺术作品的膜拜属性(the cult value)和神秘属性被机械复制文化的展览属性(the exhibition value)和大众属性所取代。正如本雅明所强调的那样,机械复制文化植根于崛起的大众文化,大众权利的提高使得艺术创作不得不在空间和人性上更贴近大众需求;更为重要的是,复制的艺术不仅是大众需求的结果,也是大众文化消解传统艺术追求独一无二的精英调性的重要手段。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