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和Midjourney等AIGC技术的兴起，标志着人工智能正式步入新时代。作为一股新兴的“大他者”力量，人工智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广泛适应性和显著的“自主性”，其“生成式”的算法“自动化”显著强化了电影创作过程中人类的“非介入性”，引发了人类创作者的“失势”焦虑：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而逐步成为电影创作的主导力量？如何在人工智能与人类创作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并实现两者的和谐共生？在此背景下，我们有必要回溯技术变迁史上电影“自动化”的演进历程，并在此基础上重新审视电影理论中关于人类与技术之间关系的重要论断，以深入探讨人工智能时代新的“人-机”关系与电影创作的主客体身份问题。 一、技术变迁与电影“自动化”的演进 在胶片时代，机械“自动化”的引入已初步彰显出人类“非介入性”的创作趋势，但其核心议题仍聚焦于电影与现实世界的映射关系；进入数字时代，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人类创作的主体性，但技术的更新迭代赋予了人类创作者更为丰富的主观能动性与创造力。步入人工智能时代，算法“自动化”让电影本身拥有了“生成式”的创作能力，这无疑对人类创作者的主导地位构成了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电影创作者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如何在算法“自动化”的浪潮中保持并提升创作的独特性与艺术性，成为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 (一)胶片时代：电影的机械“自动化” 在胶片电影时代，电影的机械“自动化”主要依托于硬件设备，正如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的“摄影影像本体论”(Qu' est-ce que le cinemas)确认的电影本质特性与摄影之间的紧密联系：“摄影的得天独厚在于它可以把客观如实地转现到它的摹本上，不管我们用批判精神提出多少异议，我们不得不相信被摹写的原物是确实存在的。”①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cauer)也认为“电影的基本特性是跟照相的特性相同的”②。斯坦利·卡维尔(Stanley Cavell)对巴赞的理论进行了批判性审视，将电影视作“一系列自动化的世界投影”③，“‘自动’强调摄影术的机械性，特别是不用人手来构成对象，在放映时不用手制的东西”④。由此可见，胶片时代的电影与机械属性紧密相连，电影的机械“自动化”主要依赖于机械对现实复制的自动化流程，展现为一种独特的“还原”艺术。 尽管所有艺术形式均需借助一定的“物质媒介”进行表达，但相较于其他艺术形式，电影在创作过程中展现出对“人力介入”的最小化依赖。安德烈·巴赞所言的“所有的艺术都是以艺术家付出努力为前提的，唯独摄影排除人力的介入”⑤，便强调了电影能在现实世界中直接捕捉并创造图像的独特魅力。此时，机械“自动化”的引入虽已初步彰显出人类“非介入性”的创作趋势，但理论界的核心议题仍聚焦于电影与现实世界的映射关系，“是一个基于客观世界、借助物理技术、最终依赖于屏幕表面投射的现实主义理论”⑥，人类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的主导地位十分稳固。 (二)数字时代：电影的数字“自动化” 数字技术的兴起从根本上颠覆了胶片时代摄影艺术所依赖的、以摄影机机械记录功能为核心的“自动化”基础，转而成为一种数字“自动化”的生成方式。从创作构思、拍摄实践直至放映展示与长期保存，电影的各个创作环节几乎均已实现向虚拟形态的全面转型，电影创作领域内人的主观能动性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借助二进制语言，通过程序设计与编码，创作者能够轻松地对电影中的角色形象、场景背景进行重塑，并精准调控影片的叙事结构与视觉风格。由此，胶片时代所秉持的“非介入性”创作在数字化制作流程中已不复存在，影像的生成不再完全依赖于“现实”场景与摄影机的机械捕捉。在数字化制作流程中，影像的生成已不再是现实与机械的直接映射，而是融入了创作者的主观意图与技术手段。这一转变在本质上标志着与既往胶片时代的断裂，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电影艺术与技术融合的时代。 D.N.罗德维克(D.N.Rodowick)在其著作《电影的虚拟生命》(The Virtual Life of Film，2019)中对卡维尔的理论进行了阐释与拓展，明确区分了胶片电影与数字电影在创作理念与技术基础上的差异。罗德维克认为：摄影本体论的核心在于“类比再现”。“类比再现”依赖于影像与物质之间的同构转换，使摄影影像能够与现实世界建立直接的对应关系，从而具有“索引性”特征⑦。然而随着数字技术的兴起，电影的创作模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罗德维克指出，数字技术实现了一种全新的虚拟再现方式。与“类比再现”不同，数字媒体首先构建了一种“虚拟现实”。在这种虚拟现实中，影像的生成基于数字符号的“自我复制”与“自我生产”，不再依赖于与现实世界的直接对应关系，其本质最终可归结为二进制代码0和1的排列组合⑧。 相较于传统电影制作中的机械“自动化”，数字“自动化”极大地拓展了影像创作的边界，提升了创作效率与灵活性，但同时也引发了关于技术可能削弱艺术主体性与创造力的广泛讨论。正如学者曾军所言，在数字化影像创作中，创作者的角色正经历从传统独立创作者向技术协作者的转型，这一变化确实是极大丰富了影像创作的可能性，使创作者能够探索更为复杂、多维的视觉语言与表达方式，但也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技术对艺术创作自主性与独特性的影响，未来要着重探讨如何在技术辅助下保持艺术原创性的新课题⑨。 (三)人工智能时代：电影的算法“自动化” 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灵活性与显著的“自主性”特征，深度渗透并重塑了电影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初期的市场调研与受众定位分析，到中期的剧本构思、影像捕捉、智能剪辑以及特效合成的制作，直至后期的宣传推广、市场营销乃至放映环节，人工智能以其独特的“生成式”机制，全面革新了电影产业的生产链，实现了电影创作的算法“自动化”转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