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死亡。 ——劳拉·穆尔维 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在电影新浪潮时期制作过一部特别的短片《堤》(La jetée,1962),该片讲述了核战之后,在一项时间旅行的实验中,男主人公因为爱情,愿意在末日里放弃返程,直面那曾在梦中反复浮现的死亡。全片以静止的影像组接而成,配以诗意的独白,具有强烈的左岸派色彩。然而,人们忽略了该片的元电影意涵,静止影像所触及的“死亡”,是动态影像运作的驱动力量。“如果影像停止,或停留于影像之上,可称为摄影式的(Photographic)呈现电影,影像的姿势或停顿,明确肯定了静止力量的迷人,如果这种印象如此强烈,那一定是因为它触及了戛然而止的死亡。”①基于“死亡驱动”的电影,重新回答了“电影是什么”这个大哉问,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曾认为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汤姆·冈宁(Tom Gunning)在《分秒之间:论短片电影经验》中提出,电影不只是每秒二十四格的言说,还是每秒言说二十四格,关注了电影定格的每一瞬间,劳拉·穆尔维(Laura Mulvey)更进一步宣称:“电影是每秒二十四格的死亡。”② 死亡是探究电影的一个新视角,因为精神分析的生本能或性本能自电影装置理论伊始,便持续影响着电影研究,而更加基本的死本能,在电影研究中却一直处于边缘地带。此外,死亡是探究影像化生存的锚点,作为生存媒介(Existential Media)的动态影像超越了表征,嵌入到了“全息宇宙”的现实之中,它是一种新的影像类型:界面—影像(Interface-Image)。具体而言,电影在诞生之时就触及了死亡,即作为现代媒介的“恐惑”(The Uncanny)。弗朗西斯·巴罗(Francis Barraud)的油画《主人之声》展现了留声机延续生命的能力(对小狗“Nipper”而言);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母亲的照片中见证了死者的回归;《乔什叔叔观影记》(Uncle Josh at the Movie Picture Show,1902)讽刺了早期电影观众如何为“栩栩如生”的动态影像着迷。“技术再现创造的模仿物如此强大,以至于它们呈现为第二重本体。19世纪的发明——摄影、留声机、电影都对人类生命的极限死亡做出过回应。”③几乎每一种现代媒体技术,都传递着一种死亡的恐惑经验。 威廉·詹奇(Wilhelm Jentsch)的文章《论恐惑心理》(On 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anny,1906)认为恐惑产生于心智的不确定性(Intellectual Uncertainty),即那些无生命的蜡像、自动机是否真的会活起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则在其文章《恐惑》(The Uncanny,1919)中逆转了詹奇的思路,不是关注无生命之物是否有生命,而是探究生命体的无生命状态。“他否定了詹奇将恐惑效果倾注于新事物和不熟悉的事物(例如自动机或蜡像)。在绕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他思考了死亡本身的恐惑本质,即生命体(Living Body)进入无生命状态的过程。”④电影的恐惑经验,正是其作为有生机的无机体(Inorganic But Animate),那种模糊了生命与无生命(死亡)之间界限的不确定性。 电影是一种“招魂”之术,若将电影作为幻象(Phantasmagoria)历史的一部分,其媒介考古可追溯至18世纪末,艾蒂安-加斯帕德·罗伯特(Étienne-Gaspard Robert)在巴黎精心制作的魔术灯笼(Magic Lantern)表演。他利用特定空间(废弃修道院)、神秘符号、音乐音效、现场讲述渲染气氛,试图以投影影像制造“死者幽灵”,如图1所示。皮影戏诞生的一种传闻,也是为了让汉武帝“再见”已经过世的李夫人。电影亦是一种“销魂”之术,摄影影像的逼真,曾被一些人认为会摄取人的灵魂。当时兴起的一种“灵魂摄影”(Spirit Photography),更是助推着这一观念深入人心。作为“有生机的无机体”,电影就是在这种“招魂”与“销魂”之中振荡,为无生命的影像带来生机,将有生命的机体消减为残影。“在电影中,有机的运动被转化为无机的复制品,即一系列静态的、无生命的影像,这些影像一旦投射出来,则会变成动画,模糊有无生命之间的区别。”⑤简言之,电影的恐惑或心智的不确定性,就是凸显生命中死亡的存在。 具体而言,又有两种不同的路径:超越死亡与重复死亡。一方面,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认为影像是基于“木乃伊情结”,以一种与时间抗衡的方式超越死亡,借助无生命的(“防腐”的)影像抓住稍纵即逝的生命;另一方面,巴特认为影像是“它曾存在过”,以一种将“过去”带回到“现在”的方式重复死亡。“对于巴赞和巴特来说,摄影触及了人类与死亡的复杂关系,但他们的共同视角随后出现了分歧。对巴赞来说,这是超越死亡的,是哀悼过程的一部分;对巴特来说,它是‘潜入死亡’,是对死亡的接受。”⑥巴赞的进路是逃避死亡,其追求“完整电影”的神话,试图将电影塑造为现实的渐近线。巴特的进路是面对死亡,诉诸静止影像的“刺点”(Punctum),认为电影的运动与情节的推进,会丢掉静止照片中那种引人入胜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讲,巴赞与巴特的互斥与互补,可以对应于弗洛伊德所谓的“生本能”与“死本能”之间的抗衡,“死亡”视角的电影研究则偏向于巴特的进路,从死亡驱动出发,探究电影的内在机制。

图1 罗伯特制造“死亡幽灵”的魔术灯笼表演 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将恐惑、死亡驱动等“暗黑力量”与超现实主义联系在一起;彼得·布鲁克斯(Peter Brooks)对于叙事的死亡驱动研究则具有开创性意义;穆尔维在动态影像这一更大的视域中聚焦于死亡驱动的电影探讨,他们构成了电影“死亡”研究的三个维度。然而,当我们进入影像化生存,影像成为我们的“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es)⑦,同时也构成了我们的“极限情境”(Limit Situations),电影“死亡”的研究则超越了个人或心理的范畴,而进入了一种存在,动态影像也超越了表征维度,成为了现实的边缘(而非对立面)。由此,精神分析理论中死亡驱动的观点便有所局限,需要引入一种存在主义的方法,作为电影“死亡”研究的第二个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