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现代的长篇小说体式正式进入中国新文学创作，直到20世纪20年代后期，中国式的现代长篇小说才实现了初步成熟，其发展及成熟过程始终与后发国家——中国的现代民族精神萌生并走向成熟之路同频共振。老舍、巴金、茅盾在此进程中开始完整把握外部生活世界和自身的内部精神世界，形成了系统的“世界观念”，并以巨大的艺术创新能力创造出总体性的虚拟“世界图景”，同时在中国式的现代长篇小说的叙事文学体式创制中实现了重要突破，织造完成符合“整体统一性”特质的、独立自足的艺术世界，奠定了新型中国长篇叙事文学体制的基石，开启本土长篇小说拓进的多元方向。以往的中国现代长篇小说研究较少从后发国家精神发展史的视角进行整体透视，习惯局限于现代小说主题、题材、语言或文体研究的范围内，而且对于发生阶段的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关注不足，这些都是本文拟着力突破的。当然，相关探讨必须借鉴捷尔吉·卢卡奇、伊恩·P.瓦特、弗雷德里克·詹姆逊、雷蒙·威廉斯等理论家及文学史家关于西方长篇小说发展史的研究思路。⑤ 一、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初步成熟的内在逻辑 19世纪中后期以来，对于西方世界之外的某些后发国家而言，包括长篇小说、多幕话剧等在内，源自近代欧西的新型长篇叙事文学开始真正意义上扎根本土并茁壮生长，成为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后发国家在精神生活层面融入现代世界，以及民族精神逐渐走向成熟的核心标志之一。这些后发国家的文学家们并未简单模拟或重复欧西长篇叙事文学的既有传统，他们自觉立足于各自的文明传承与当下的精神生态，尝试开创全新的艺术视域与文学样式。而事实上，欧西各国长篇叙事文学本身也因承载着各自不同的历史传统与民族精神，因而呈现出相互迥异的精神主旨与表现形态。⑥ 综合考察近代以来的世界文学史，长篇叙事文学实现成熟必须满足多方面的要求，最为关键的有三重决定性的要素。其一，实现成熟完善、系统化的独立“世界观念”的整体性建构。“世界观念”是一种个人化的对于外部生活世界、自身内部精神世界的整体的感知与精神体验，其中外部生活世界包括每个个体所能认知到的所有自然存在和社会存在，内部精神世界包括主观自我所经历的所有心理与精神活动，以及各种类型的情感和感受等。其二，建构起独立自足、总体性的“世界图景”。概言之，文学家们遵循个人化的系统完整世界观念，模仿现实生活世界、人类精神世界，以及人类行动与思维等的形态、逻辑，以具象化的方式，虚拟建构出总体性的、自成体系的独立生活世界，而其中蕴含着全新的认知系统及价值、意义体系。雷内·韦勒克与奥斯丁·沃伦在《文学理论》中宣称“伟大的小说家们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创造出来”的“与经验世界不同的独特的世界”，他们还将这一“小说家的世界或宇宙”更为细致地定义为“包含有情节、人物、背景、世界观和‘语调’的模式、结构或有机组织”。⑦其三，铸造完成整饬的外在形态架构与叙事模式，这是实现表达世界观念及构建世界图景任务的核心载体。三重决定性要素之间关系紧密，彼此相互勾连、难以分割。通常而言，长篇小说家至少需要达到以上三重要素的要求，才能最终织造完成符合“整体统一性”特质的、独立自足的艺术世界。 中国现代长篇小说真正意义上实现初步成熟是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以最权威的新小说期刊《小说月报》连载推出老舍、巴金、茅盾的长篇小说处女作《老张的哲学》《灭亡》及《蚀》三部曲为标志，④这同时成为“五四”以来的新文化铸造中国现代民族精神的工作取得初步成果的重要标志。老舍、巴金、茅盾等中国本土文学家从自身对主客观世界的完整认知与体察出发，借助形态完善的组织架构与叙事模式，首次成功完成整体把握与表现外部生活世界、主观精神世界的实践探索活动。老舍、巴金、茅盾搭建出了多元的总体性的虚拟世界图景，还对时代总体脉动及精神本质做出个人化的全局式完整呈现。回顾“五四”“人的文学”时期，初期新文学家们曾尝试通过小说叙事整体把握及表现主客观世界，如以系列中短篇小说构建“鲁镇世界”。不过，鲁迅主要采用一种可命名为著“谱”的写作方式———对于传统中国生活方式中最富代表性的各种形态的精神现象做出具象化的概括性表现，⑤与欧西近代长篇小说的写作方式存在明显的本质差异。综观欧西近代小说演变历程，长篇小说家逐步摸索出了关于写作方式的有效范式：由一套系统完整的、统一的世界观念(或世界认知)进行统率，并经由无数具体的典型事象的不断叠加，在坚实的形态构架内虚拟搭建出丰富繁杂、整体性的凡俗世界。自亨利·詹姆斯的《小说的艺术》问世以来，很多人曾极力主张将这些制定成为严苛的铁律。 20世纪20年代中国现代小说的创作活动尽管以短篇小说体式为主，不过自1922年后，蕴含“五四”新思想的长篇幅的小说体式也备受青睐，最有代表性的张资平、王统照等均将对此类体式的探索视作攀登小说艺术高峰的必由之路。但在1926年老舍的《老张的哲学》面世之前，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创作活动普遍较为粗率，创作者也缺乏自觉的文体意识，这就造成已发表或出版的张资平的《冲积期化石》、王统照的《一叶》、张闻天的《旅途》等12部作品⑥全都不符合欧西近代长篇小说的写作范式要求。由于这些作品尚未建构起较为合理、稳定的文体形式，因此，它们只能被称作长篇幅的小说体式的叙事文学。直到1926年后，老舍、巴金、茅盾等青年文学家们逐渐形成完整的世界观念，并创造出了独立自足的世界图景与新颖、特异的小说形态，以惊人的沉稳姿态推动中国现代长篇小说迈入初步成熟的阶段。此后中国现代长篇小说的发展终于寻找到了适宜的方向与门径，并经由这三位青年文学家的进一步探索，于20世纪30年代初正式步入成熟阶段，以巴金的《家》、茅盾的《子夜》、老舍的《猫城记》和《离婚》的完成为标志。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