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时期,启蒙现代性、文学现代性的思想催生了纯文学的散文观念。在笔者看来,现代兴起过两次大规模的抒情散文潮流。它们依托的散文文体主要是记叙抒情散文。 一是五四时期的“美文”。1921年6月,周作人发表《美文》,推动中国散文向纯文学散文的过渡。他提倡记述的、兼具叙事与抒情艺术性的美文。在以美文为代表的纯文学散文观念的引领下,五四散文汇聚成现代抒情散文的第一个潮流。 五四散文摆脱了传统文以载道的观念,凸显出对人内心世界的探索和表现,这推动了记叙抒情散文的发达。鲁迅忆旧述感,写了现代记叙抒情散文的名作《朝花夕拾》,并发表以象征主义的手法解剖自我、探索人生的堪称新文学散文诗典范的《野草》。朱自清贡献了名篇《背影》《荷塘月色》,徐志摩以丰富的想象、繁复秾丽的语言吐露心迹,叶圣陶记述日常生活的感兴,郁达夫大胆表现浪漫感伤的情绪……这使得散文这一古老的文类发生了焕然一新的现代变革,大大切近了现代中国的社会人生,在中国散文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二是1930年代中期的京派记叙抒情散文。以沈从文、何其芳为代表的京派作家不满流行的杂文和小品文,从现代小说和诗歌里寻求资源,力图提升记叙抒情散文的纯文学素质。京派作家致力于纯文学散文的创作,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主张,进行文体的探索,这是现当代抒情散文的一个重要发展阶段。京派抒情散文的一个鲜明特色是跨文类写作,从小说与诗歌中汲取营养。跨界写作是京派散文作家自觉的艺术追求。诗意的追求是京派散文作家的共同追求。作为现代派诗人的何其芳力图“为抒情的散文找出一个新的方向”[1],大量引入现代主义——主要是象征主义——的诗艺,创作了京派抒情散文的代表作《画梦录》。京派散文在现代散文史上掀开了光辉的一页,对后世纯文学散文的发展富有启示。 20世纪30年代后期、40年代,通讯、报告文学创作被誉为“文艺的轻骑队”[2],杂文被视为“匕首”“投枪”,在抗战全面爆发后适应了反法西斯和国内政治斗争的需要。刘白羽曾谈到他由早期的《关于长城的回忆》《从黄昏到夜晚》等抒情散文转向通讯特写:“这原因很简单,因为在决定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大搏斗中,中国人民需要更直接命中敌人的投枪,更直接激发民族精神的战鼓。”[3](前言P1)抒情言志的记叙抒情散文因而显得低落。新中国成立之初,第一个五年计划实行,国民经济逐渐恢复,抗美援朝展开,通讯特写这种文艺的“轻骑兵”较之抒情散文更能快速全面地反映和跟进社会主义革命、建设和战争。 迨至1950年代中期,新中国文坛涌现出新的抒情散文潮流。 一、抒情散文的概念 正如秦牧所言:“从时代的要求来说,崇高的人物、思想,飞跃发展、多姿多彩的现实,需要有迅速的、多方面的反映,这除了其他文学体裁外,就需要大量的散文。”[4](P261)随着1950年代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到来,经济和文化的发展问题显得迫切,又有苏共“二十大”召开以后国际形势引发的思考,中共中央于1956年5月正式提出“双百方针”。文化发展出现了诸多新气象,散文创作也适逢其会。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胡乔木主持《人民日报》的改版工作,袁鹰回忆说:“五十年代,由于编辑工作的机缘,我曾亲聆胡乔木同志多次呼吁‘复兴散文’,他再三强调要继承‘五四’以来散文随笔的优秀传统,还特别指出要提倡美文。”[5]“美文”是周作人提出的纯文学散文概念,进入20世纪30年代后,人们殊少提及;新中国成立后,更是无人问津。耐人寻味的是胡乔木为何此时重提美文。他其实是看到当时散文的艺术感染力不足,有意借鉴五四散文的纯文学性,丰富散文的文体和艺术,使其更具审美性,更能感动人心。散文篇幅短小,可以快速因应形势的变化,于是很快就出现了短暂的早春景象。1956年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中国作家协会编《散文特写选1953·9—1955·12》,1957年6月、8月该社又出版1956年的散文年选,选集分为两册:《散文小品选》《特写选》,突出了散文小品的地位,记叙抒情散文创作出现新局面。1956年初至1957年,出现了魏巍《我的老师》、杨朔《香山红叶》、周立波《灯》、老舍《养花》、秦牧《社稷坛抒情》、丰子恺《庐山面目》等一批短隽的散文。这些作品可以视为1960年代初抒情散文复兴的第一个潮头。 1961年,随着国家文艺政策的调整,“左”的文艺思潮得到纠正,散文创作迎来了春天,进入盛期。从1950年代后期到60年代前期,在主流意识形态的召唤之下,散文家们秉承延安文学的抒情传统,扩大散文的领域,更多地书写政治抒情性散文,歌颂新中国,歌颂新时代,歌颂党和人民,表现出创造新世界的政治豪情,表达与主流意识形态一致的政治理念,兴起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政治抒情性散文的潮流。 关于“抒情散文”概念,徐迟说:“有一些同志,说散文时限于抒情散文。殊不知抒情散文只是散文流别中之一种。他们不注意狭义的与广义的散文之分。他们所喜爱的抒情散文,实际上是一种狭义的散文。另外,还存在着广义的散文,种类繁多。”[6](P17)秦牧也持广义的散文概念:“文学性的作品,不属于诗歌、戏剧、小说、长篇报告、寓言之类,而又篇幅短小的,我们统称之为散文。这散文的范围广阔极了。照我看来,游记、速写、随笔、杂感,统统都是散文。杂文是散文中的一支,它是比较偏重于说理的。”[4](P235)洪子诚对当代散文概念有过辨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