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当代欧美世界最具影响力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家之一,弗雷德里克·詹姆逊始终置身于多元的理论话语与文化现象之中,并且“有能力和意愿去试图穿透各种孤立的‘形式自律性’的屏障,以便把各种理论语言融会贯通起来,形成一种总体性的东西”①。其中,在意识形态领域,他以独到的眼光审视历史、叙事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极富洞见地提出了“政治无意识”学说;在文化领域,他不仅以文化作为资本主义历史分期的重要标识,还对当代大众文化予以细致考察与精彩评析;在对叙事文本的阐释上,詹姆逊又以“元评论”作为基本方法,充分表现出建构总体性文化阐释体系的宏大理想和辩证分析、兼容并包的理论特质。综而观之,詹姆逊的理论批评不仅涉猎极广,而且错综交杂,始终彰显着一种奇异性美学的复杂性与开放性。 元评论是一种对评论进行自我解构、祛魅的方法。这种方法主要包含三个维度:其一是将评论视为一种意识形态的文本表象,是有待进一步阐释的对象,而不是某种自明的论断;其二是对评论进行“重写”或转码,让评论将自己的理论预设、价值旨趣、历史语境等从潜在状态转变为显在状态;其三是通过元评论的阐释策略,在后现代语境下重新形成一种总体化的理论视野。总的来说,元评论的祛魅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以历史为文本祛魅,使评论成为一种历史化的文本事件;另一方面,它以文本为历史祛魅,使历史成为一种文本化的文化建构。质言之,詹姆逊通过元评论解构了文本批评中两个最坚固的维度——文本形式和社会历史,形成了一种文本—历史—文本的辩证总体性意识。 一、文本的祛魅:评论的历史化 将评论视为意识形态的文本表象是元评论最根本的理论基础和出发点。意识形态对现实进行合理化、自然化,对现实进行精神性的再生产,而评论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到这一行为中,成为意识形态的共谋、承载和表现形式。将意识形态作为孤立的精神现象,尝试从内部发现它究竟为何物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不是被自己生产出来的,而是对特定的社会历史状况、物质生产条件的合理化回应。意识形态分析真正重要的,就是它为何如此回应,而非孤立地分析其回应的内容本身。通过将评论视为一种意识形态的文本表象,詹姆逊认为对于产生于意识形态语境下的评论文本,我们也应采用相同的意识形态批评策略。评论过程中首先需要解释的不是如何评论或者评论的内容是什么,而是为什么要这样评论:“关于解释的任何真正有意义的讨论的出发点,绝不是解释的性质,而是最初对解释的需要。换句话说,最初需要解释的,不是我们如何正确地解释一部作品,而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这样做。一切关于解释的思考,必须深入阐释环境的陌生性和非自然性;用另一种方式说,每一个单独的解释必须包括对它自身存在的某种解释,必须表明它自己的证据并证明自己合乎道理:每一种评论必须同时也是一种评论之评论。”② 这里的“元评论”无疑是一种独特的评论方法,但其更为特殊之处还在于它是“评论之评论”,是对批评和阐释过程的再批评与再阐释,是对阐释过程中隐匿的意识形态幻象的揭示与对真实的还原:“文本总是作为已经读过的东西摆在我们面前;我们通过前此阐释积淀下来的不同层次或者——如果是崭新的文本的话——通过由继承的阐释传统积淀下来的阅读习惯和范畴来理解它们。因此,这个先决条件要求使用一种方法[我曾在别处称之为‘元评论’(meta-commentary)],根据这种方法,我们的研究客体与其说是文本本身,毋宁说是阐释,我们就是试图借助这些阐释来面对和利用文本的。这里,阐释被解作本质的寓言行为,包括根据某一特殊的阐释主符码重写特定文本。对后者的辨识将导致对这种符码或当今美国文学和文化研究中现行的‘方法’或方式的评价。这些方法与辩证的或总体化的、严格的马克思主义理想的理解相并置,将用来说明其他阐释符码的结构局限性,尤其要表明他们建构研究客体和‘遏制策略’的‘局部’办法,并借此投射出它们的阅读似乎全面自足的幻觉。”③在这个意义上,批评、评论是对叙事的解释和解蔽,而元评论还包含对批评、评论自身的解释和解蔽。事实上,也只有通过元评论的方式才能自反性地建构出对问题形成过程与自我阐释动机、背景的清晰体认,揭示阐释符码自身的意识形态特性,进而避免在阐释过程中可能再次出现的意识形态之蔽,最终实现对文本背后政治无意识逻辑及其遏制力的揭示与祛除,真正完成对历史真实的还原与建构。“元评论的目的在于找出潜意识压抑力本身的逻辑,找出它从中产生的环境的逻辑:一种在它自己作为语言的现实之下隐藏它的表现的语言,一种通过回避过程本身而显出被阻碍的客体的闪光。”④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元评论构成了詹姆逊视域中文化阐释的核心要义与根本方法。 不难看出,詹姆逊的意识形态理论是其元评论思想的根本前提,因为正是在一切文本中都包含政治无意识,都有其意识形态特性,而文本又是我们接近历史真实的唯一途径这一前提成立的情况下,阐释才成为一种必须,而元评论作为“评论之评论”“阐释之阐释”,才能够成为揭示阐释动机、过程与缺陷以及一切文本背后的意识形态虚幻性的重要手段。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在常规情况下,政治在艺术创作中并不以现实的、直观的形式出现,而是以潜在的、抽象的形式若隐若现。就像冰山的顶峰耸立于海面,但支撑着它的则是在海面之下的巨大底座,人们在现实中形成的政治态度往往受到某种压抑而沉入意识底层,经过长期积累和沉淀而凝结为‘政治无意识’。它一旦受到某种触发,便会通过升华以象征的形式从各个领域和各种路径浮现出来,重新进入现实生活,在这一点上,文学艺术堪称典型。”⑤但是当这一过程发生的时候,人们往往会忘记特定的艺术表达形式实际上是对其历史积淀进行政治筛选的结果,艺术无论如何逃离不了其意识形态的本性。由于艺术形式经常看起来是纯内在的、无历史的、自律的,意识形态也就随之在评论中隐匿了。人们在忘记形式的历史性的同时,也忘记了意识形态的历史性,二者是相伴而生的。元评论就是要在评论中恢复对意识形态、形式和评论自身的反思意识、历史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