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Aura在汉语中的对应词有灵晕、灵光和灵韵等,“晕”与“光”诉诸视觉,“韵”则有听嗅意味。本文虽用灵晕这一译名,但不否认其中有多种感觉成分的存在。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用灵晕的消逝来形容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这一描述被认为击中了现代艺术的要害。灵晕并非只与造型艺术有关,本雅明自己就说叙事传播中也有灵晕出现,他曾提到“故事讲述人身边那无可比拟的灵晕”①。叙事从一定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复制”艺术,就像“照相机记录了我们的样子却未把我们的凝视还回来”②一样,故事讲述人在用话语创建虚构的世界时,有义务再现这个世界反过来对我们的“凝视”。现代叙事中灵晕消逝的原因较为复杂,笔者试图从物叙事角度给出自己的观察与解释。 本真性与物名 本真即本原之真,本真性就是上文提到的“凝视”,虽然显露于人的眉间目上,却又不能与照相机里的记录混为一谈。黑格尔称人和动物体内的“生命灌注”为精神的“照耀”或“渗透”,③属于内在灵魂向外部躯体的溢出。本真性或曰“凝视”就是由内向外的精神闪光,所谓“眼睛为灵魂之窗”正指此意。如果说“机械复制”代表皮相式的反映,那么“凝视”便是对灵晕或曰精神之光的一种拟人化形容。 我国古代的李渔较早注意到这种精神闪光,他将其归纳为“态”或“媚态”:“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④司各特·菲茨杰拉德(Scott Fitzgerald)的《女儿当自立》(“On Your Own”)为此提供了佐证——小说中女主人公伊夫林“长得并不美,可是她只消花上十来秒钟工夫,就能让人相信她是个美人儿”⑤,这便是李渔说的“态之为物,不特能使美者愈美,艳者愈艳,且能使老者少而媸者妍”⑥。同样的情况见于昆德拉《不朽》(L'Immortalité)的开篇,小说写一名老妪从游泳池中走出,那挥手微笑的优雅姿态分明属于一位“二十岁的妙龄女郎”⑦。20世纪著名摄影师优素福·卡什(Yousuf Karsh)为了拍出丘吉尔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乘其不备一把扯下他口中的雪茄,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激怒,情不自禁瞪大双眼双手叉腰,露出面对挑战时的招牌式表情⑧。这便是摄影师对“凝视”的捕捉,观众由此目睹了精神之光在丘吉尔面容上的瞬间闪现。 较之于摄影,诉诸语言文字的叙事无法直接“复制”世界的表象,在体现表象后面的本真性方面似乎更逊一筹,不过这样的认识可能会被以下对物名的讨论所颠覆。英文中barbarian(源于希腊文)的意思是野蛮人,从发音看该词反映了一种不能正常表达的口吃者形象,这其实是一种全然的误解——所谓野蛮人只在使用自己不大熟悉的语言时才结结巴巴。韩少功初到海南时因卖鱼的摊主们仅说得出“大鱼”“海鱼”这样的名字,便以为当地渔民的语言非常贫乏,后经人提醒才意识到“他们嘲啾呕哑叽哩哇啦,很大程度上还隐匿在我无法进入的语言屏障之后,深藏在中文普通话无法照亮的暗夜里”: 真正的渔民,对几百种鱼以及鱼的每个部位以及鱼的各种状态,都有特定的语词,都有细致、准确的表达和描述,足可以编出一本厚厚的词典。但这些绝大部分无法进入普通话。即使是收集词条最多的《康熙字典》,四万多汉字也离这个海岛太遥远,把这里大量深切而丰富的感受排除在视野之外,排除在学士们御制的笔砚之外。当我同这里的人说起普通话时,当我迫使他们使用他们不太熟悉的语言时,他们就只可能用“海鱼”或“大鱼”来含糊。⑨ 现在各类词典上收录的“鱼”旁汉字仍有一百多个,偏旁为“马”“鸟”的也不在少数。今人因早已脱离渔猎文化,对其中绝大多数都已无感,但我们的祖先当年一定非常熟悉这些汉字的所指,它们对应的皆为有血有肉的具体存在,否则今人眼中有点古怪的许多字符不会被费尽心机地创造出来。词语的丰富源于自然物有万千殊相,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繁复琐细的海量词语,我们也无法穷形尽相地描摹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众所周知,孔子之所以劝人学诗,是因为《诗经》能让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⑩,这样无论是与什么人打交道,都可以用比兴之类的手段进行从容表达。以往对孔子这番话一般只作博物学角度的理解,如果将其与《周易·家人》的“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11)相联系,便会发现古人的“言之有物”,应当还是强调一种以物为能指的表达能力,这样的主张构成了中国物叙事传统的源头。 由此要说到语言诞生的第一步——命名。《山海经》中提到某种动物时常说“其名自叫”或“其名自詨”,此类表述显示前人试图以物固有的特点来标志其自身,从而将其与他物相分别。我们今天仍在使用的“猫”(模拟“喵喵”声)、“鸡”(模拟“叽叽”声)和“知了”(模拟“吱—了”声)等物名,都是拟声修辞(onomatopoeia)的产物。拟声词作为早期词汇的重要来源,其长处在于凸显名与物之间的关联,例如“猫”这个名称使人瞬间想到一只“喵喵”叫的动物。然而随着社会现象趋于复杂,一些表达力有限的拟声词不得不让位给更具概括性的词语。语言从具象走向抽象,从一定意义上说是人类为文明进步而付出的代价——使用抽象化的语言符号固然有利于思维由简单走向复杂,但也拉开了与真实世界的距离。 命名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是一些物名逐渐承担起形容词的功能。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Edward Tylor)说先民关于灵魂迁移的想象,缘于代际间外貌的相似(例如孙子生下来像已故的祖父),后来这种想象又发展为人的灵魂可以在动物体内复活。在这种灵魂迁移信仰的支配下,一些物名便成了指代某种性格特征的形容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