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元以降影响中国士人甚大的“朱子读书法”,乃是一套包纳了四书五经、子史百家等各类书籍的系统①,而其中读《诗》之法尤有特殊的地位。朱子云“大凡读书,多在讽诵中见义理”,“况《诗》又全在讽诵之功”②,指出讽诵(阅读方法)与《诗经》(阅读对象)之间的密切关联。具体而言,朱熹的涵泳吟诵之法上承北宋理学诸儒,直接的渊源则在程颢。二程弟子谢良佐记述明道读《诗》之法云:“古《诗》即今之歌曲。今人唱曲,往往能使人感动,至学《诗》,却无感动兴发处,只为泥却章句故也。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曾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③又云:“伯淳常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点平声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④程颢提倡的读《诗》法,要求不以后人之语过多扩展解释,而是依靠有声诵读原文,自然呈现出对文意的理解。其中所谓“点掇”,殆时人之口语,其确切含义为何?又如何运用于《诗》的读解以形成一种“有声”的诗学?本文拟先考察宋人口语中“点掇”之词义,进而探讨其在阅读史和文学批评史上的理论意义。 一、掂度、点缀与拈掇:读法术语的多重义涵 北宋人口语中所谓“点掇”,本义是掂量、度量⑤。在南宋刊本《诸儒鸣道》所收《上蔡先生语录》中,“点”字下特意注明“平声”(而非上声)。读作平声的“点”,实当通“敁”或“玷”,其文字形式又可以写作“敁挅”“玷挅”,《类篇》“玷”字条云“敁挅,以手称物,敁或作玷”⑥,即谓此也。《广韵》“敠”字条云“敁敠知轻重也”⑦,亦其例证。至南宋,《朱子语类》称穷理工夫须先求其大,次后“中间小底又须着逐一点掇过”⑧,亦可见所谓“点掇”乃是取掂量轻重之义。 具体到程颢读《诗》的语境中,掂度至少当有三层内涵。一是反复多次读诵,即程颢之“玩味”,以及后来朱熹提倡的熟读涵泳。二是推敲、思量原文语义。掂度物品,需要反复感知以估测其重量,故引申出这两层内涵。进而言之,推敲语义,需要在诵读中忖度原文语气轻重,付诸抑扬高下的读书声,此乃“点掇”的第三层内涵。谢良佐以“吟哦上下”摹状程颢言《诗》之态⑨,正是着眼于此,意义之度量与语气之抑扬,实亦表里配合。谢氏在“伯淳常谈《诗》”一则语录后,补充说明“古人所以贵亲炙之也”⑩,盖掂量语气轻重的有声读法,在没有录音媒介的古代,只能通过晤面而亲传,体现了亲身教育(而非借助印本书阅读)的重要价值。 谢良佐《上蔡先生语录》经朱熹编订,其所述明道读《诗》法,必为朱子所熟知(11);有关记述又被收入《近思录》,成为一种广为流传的理学知识(12)。有趣的是,在南宋时期,学者对“点掇”的理解便已出现歧异。淳祐间,朱熹再传弟子叶采编撰《近思录集解》,便将“点掇”释为“犹沾缀、拈掇”(13)。叶氏此训包含了两重含义。第一是“拈掇”,义为捡拾、摘取。《一切经音义》:“捻掇……手拈取也。”(14)用手拈取物品,可感知其轻重,故拈取与掂度义可相通。第二是“沾缀”,义为沾连、粘缀。拈掇、沾缀与点掇,虽然读音(韵母和声调)、字形相近,意义也相关,但侧重点并不一致。清代茅星来《近思录集注》称:“点掇地,宋时方言。点,点缀;掇,拈取。”(15)以“点缀”“拈取”分释之,大抵也是承叶采之说而来。茅注似未注意到宋儒关于“点”读平声的提示,于本义又隔一廛。这种理解上的歧变,固可用时代变迁、后人不明前代口语来解释,但是在读《诗》法中,或许更与学者对具体诵读方式的理解有关。“掂度”既体现为诵读中的轻重,被重读的语句就是被“拈掇”摘取出的成分。因此叶采的解释中,出现了“拈掇”的义项。南宋熊刚大释云“有时只于一句之中拈掇一二字读过”(16),即取此义。朱熹强调读诗时抓住原文中直接传达诗旨大意的语句。他尝祖述程子“有读了后全然无事者,有得一二句喜者”之语,认为这一二句便是“入头处”(17)。例如《周南·汉广》首章八句,“主意只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两句”,其余六句“是反复说”(18);《小雅·巧言》第四章“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上下六句,亦只兴出‘他人有心’两句”(19);其余则是“反复兴比”(20)。由此推测,实际诵读中,凝聚了诗旨的关键句,大概需要重读、缓读、仔细体味,其他句子相对就可轻读、速读。朱熹在与学生讨论《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21)时便申说了此意:“上面三句抑扬高下,尚且由人;到‘律和声’处,直是不可走作。所以咏歌之际,深足养人情性。”(22)按“走作”本义是快跑(23),在此引申指粗略马虎地速读。朱子认为前三句在诵读中的语调音节处理有其自由度,但最后一句“不可走作”,应当是要求缓慢细读或是重读,强调音乐对性情的修养作用。此虽系读《书》,诵《诗》亦可作如是观。后人推广程朱此法,“点掇”重读的部分还可以是作为“诗眼”的字词。方回《瀛奎律髓》评陈师道《赠王聿修商子常》颔联“贪逢大敌能无惧,强画修眉每未工”,指出“能字、每字乃是以虚字为眼”;又称“善吟咏古诗者,只点掇一二好字,高唱起,而知其用力着意之地矣”(24)。方氏所谓“点掇”,便是拈取句中字眼,高声重读。 诵读中被拈取出的,既可以是关乎全篇意旨的原文语句,也可以是读者自己对经文的概括、提炼之语,这样就产生了“沾缀”这一义项。《上蔡先生语录》“明道先生善言《诗》”一则中便有具体的例证:“‘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思之切矣。终曰‘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归于正也。”(25)明代吴讷指出:“‘瞻彼日月’与‘百尔君子’连下四句,皆《邶风·雄雉》诗之词。‘思之切矣’‘归于正也’二句,乃明道吟哦诗句,而以此释之;可谓不待章解句释而义明矣。”(26)按照这种理解,程颢乃是在“吟哦”原文的过程中,简洁地穿插进了两句自家的解释,归纳提炼《雄雉》第三、四章诗句之意旨。如果说诗句是有声调高下的“吟”,“思之切矣”“归于正也”大抵便是“念”了。 诵读中出于语意显明、语气高下、停顿离合等需求,不免也要增添虚字(连接词、感叹词),加入原文语句之中。这也构成一种“沾缀”,即程子所说“转却一两字”,朱熹又称之为“衬帖替换”:“大抵读书须且虚心静虑,依傍文义,推寻句脉,看定此句指意是说何事,略用今人言语衬帖替换一两字,说得古人意思出来。”(《答张元德》)(27)朱子此法,正承自程颢。“替换一两字”,即“转却”也;而“衬帖”则当是将替换添加之字词融入古人文句之中,进行“直译”式的串讲说解。其作用一是方便后人理解,二是使文字之间隐性的“语脉”得以外显。例如《秦风·车邻》次章:“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诗集传》释之云:“阪则有漆矣,隰则有栗矣。既见君子,则并坐、鼓瑟矣。失今不乐,则逝者其耊矣。”(28)不难看出,朱注基本保持了原文语句,唯加入连接性虚字,以呈现各句之间的逻辑关系。前三个“则”递相接续,暗示了“阪有漆,隰有栗”与见君子而并坐鼓瑟之间“兴”(同理类比)的关系:此皆是“各得其所”之现象。明初何英指出此即“点掇”之法:“传文六句,以‘则’‘矣’二字,点掇为训,即朱子说诗之法也。点,平声。”(29)何氏显然吸收了程颢念诗法,并有意以之概括阐述朱熹解《诗》之体例。 事实上,类似的解法在《诗集传》中广泛存在,又尤以用于国风、小雅者为多(30)。其中绝大部分是施诸“兴”之诗句,揭示起兴连类关系(31)。此外亦有呈现转折关系者,如《小雅·谷风》“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朱注云“将恐惧之时,则维予与女矣。奈何将安将乐,而女转弃予哉”(32),便是以“奈何”“哉”强化原句之转折、反问语气。同时,此种解法在每句之后衬帖“矣”“也”“乎”等语气词,原文的节奏感不但因字数基本相同得以保持,更因这些附着于句末的虚字而被加强,可以适用于诵读。除了上引《车邻》《谷风》,又如《魏风·园有桃》“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朱注云“园有桃,则其实之殽矣;心有忧,则我歌且谣矣”(33)。虽对第三句有所改易,但恰恰塑造出另一种“可诵”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