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咏情性”在中国古代诗论中有着悠久的传统①。尽管历代许多学者提出了诗的“情性”问题,包括刘勰和黄庭坚等人都有相应的说法,但不同学者对“情性”含义的认识却有着明显的差异。其中,在诗教观的基础之上形成的“吟咏情性”观和在诗歌的审美价值维度中形成的“吟咏情性”观,两者所塑造的传统是截然不同的。在《沧浪诗话》中,严羽对诗歌作出了本体论的界定:“诗者,吟咏情性也。”②他既继承了传统的诗论,又有着自身独特的阐发,并将这种阐发呈现在《沧浪诗话》的整体思想之中。对“吟咏情性”的内涵和外延,严羽与其他诗论家的观点是有区别的。我们需要从“吟咏情性”的发展源流中,区别儒家诗教语境中的“吟咏情性”观和审美视角中的“吟咏情性”观,并结合《沧浪诗话》全书的思想来理解严羽的“吟咏情性”观。这不仅有助于我们理清“吟咏情性”观的发展脉络,而且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和把握严羽“吟咏情性”观的独特贡献。 一 严羽之前的“吟咏情性”观 “吟咏情性”从汉代开始被提出,是汉代到南北朝时期人们的共识。“情性”一词起源很早,《荀子》云:“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③这里的“情性”指的是人的情感的自然流露:性是人之为人的先天禀赋,是七情之本;情是人的本性对外物的反应,由人的本性感物而动。性主静而情主动。郭店楚简《性自命出》:“凡人虽有有性,心无定志,待物而后作,待兑而后行,待习而后定。喜怒哀悲之气,性也。及其见于外,则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④如果说荀子的“情性”观是从性恶论出发的话,《性自命出》则相对中性化,强调性的先天性,情则生于性,由外物感发而得以呈现。从诗的角度看,“情性”是主体感物动情所呈现的体现人的本性的情感形态,是诗歌作品所表达的内容。性是生命的本然状态,情则是人的本性受外物感发的结果。“情性”思想是一种“性体情用”的本体思想。性乃情之本,情乃性之用。人的自然本性受外物感发而生七情。诗歌以情动人,故读者应当重视诗人创作时所表达的“情性”。 在现存文献中,“吟咏情性”最早出现在汉代《诗大序》里,其所谓“明乎得失之迹”是国史的特点,而“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是诗人的“情性”,所谓“以风其上”是宗旨,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⑤是规范,《诗大序》乃是以儒家诗教观阐发“吟咏情性”,以求通过诗达到教化的目的。因此,《诗大序》的“吟咏情性”观是一种包含着政治伦理内涵的教化观。当然《诗大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⑥与“诗缘情”⑦也是有相通之处的,不过汉儒将感物动情与“言志”联系起来,志中有情,包含了主体的怀抱,体现了儒家对诗及其功能的理解。《诗大序》既强调了“动天地,感鬼神”⑧的“吟咏情性”的感染力,又包含着“正得失”⑨“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⑩等伦理道德的教化功能。在儒家继承《尚书·尧典》“诗言志”(11)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吟咏情性”思想中,情、志是合一的。“言志”派的“情性”观虽然与“缘情”派的“情性”观有所不同,但两者之间依然有共性,诗教观中常常也包含着审美特征,只不过更强调教化。 汉代大一统政治格局瓦解之后,独尊儒术的传统也随之式微,文学观念获得了空前的解放。西晋初年陆机《文赋》中的“诗缘情而绮靡”(12),就不同于儒家的“诗言志”,而更加重视情感的抒发和诗歌语言的“绮靡”。“诗缘情”的思想和重视文学审美趣味的风尚在这时得以流行,“吟咏情性”和经世致用的观念被分离开来。这就超越了汉代的儒家诗教观。朱自清《文学的标准与尺度》:“即如诗本是‘言志’的,陆机却说‘诗缘情而绮靡’。‘言志’其实就是‘载道’,与‘缘情’大不相同。陆机实在是用了新的尺度。”(13)这个“新的尺度”就是诗歌的审美尺度。尽管严羽并不认同语言的“绮靡”,但在“缘情”方面,在真情实感的传达方面,他与魏晋南北朝的“情性”观是相通的。与此类似的,裴子野的《雕虫论》和萧纲的《与湘东王书》都曾经提到“吟咏情性”(14),都不同于《诗大序》诗教观中的“情性”观。 与《诗大序》相比,锺嵘《诗品序》里的“吟咏情性”则有了明显的变化。《诗品》说:“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15)强调诗人由极目所见引发情思,抒发情怀,昭示了对诗歌独立审美价值的进一步肯定,对文学自觉时代的到来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锺嵘强调诗歌应该直接抒发内心情感,不能无病呻吟,过于用事、用典,以致“殆同书抄”(《诗品集注·诗品中》,第180页),“淡乎寡味”,“平典似《道德论》”(《诗品集注·诗品序》,第24页)。这些观念都被严羽继承和发展。锺嵘还认为:“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诗品集注·诗品下》,第340页)这种对自然声律的强调,反对伤其真美的思想,对严羽反对以声律妨碍“情性”的表达也有明显的影响。锺嵘认为,诗中的“情性”源于自然物候和社会生活对人的感发,“吟咏情性”所“吟咏”的是感于物而动的日常生活的真情实感,如四时之景对心灵的感荡、征戍离别情感对心灵的激发。这对严羽有直接的影响,严羽所推崇的唐代好诗都是诗人抒发真情实感的诗。而《诗品序》所谓“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诗品集注·诗品序》,第47页),正是对“吟咏情性”的反问句式表达。在对具体诗人的评价中,锺嵘多次用了悲、怆、凄、怨等词,都是他心目中“情性”的基本内容。锺嵘所谓“怨”,是“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诗品集注·诗品序》,第47页),而不是怨刺上政。 当然魏晋南北朝时期依然有“言志”派的“情性”观,刘勰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刘勰所谓“雕琢情性”(16)“诗者,持也,持人情性”(17)“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吐纳英华,莫非情性”(18)“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19)“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20)等,都是基于儒家诗教观的“情性”思想,是儒家教化思想的体现,从中可以看出刘勰的正统思想。因此,看似同样的“吟咏情性”,在“言志”传统和“缘情”传统中是大相径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