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手工艺因生产方式的传统性及其蕴含的地方性知识、民间智慧，成为民俗学“天然”的研究对象。欧美、东亚等国家的民俗学对手工艺均有所讨论，相关成果在国际民俗学界占据一席之地。然而，21世纪以来，民俗学面临着日益严峻的世界性危机，其“所遭遇的颓势在世界上几乎是相通的”①。究其根本，学科危机背后反映的是更深层次的知识生产危机。②这一本质性问题同样体现在当下的手工艺研究中。在此境况之下，研究者能否通过手工艺这一经典研究领域发现民俗学更多的可能性，是值得深思的问题。基于此，本文将结合手工艺的最新发展趋势与笔者近年来在都市的田野发现，尝试提出民俗学开展手工艺研究的新思路，并以此对学科内部的知识生产进行观照。 一、既有研究的贡献及缺憾 受制于各自学术传统与社会发展的影响，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民俗学取向有所差异。但总体而言，民俗学的手工艺研究普遍具有关注底层的旨趣，更加重视除艺术家、职业手艺人之外的普通民众以及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手工艺实践。在此，谨对积累丰厚的北美、日本和中国民俗学的相关成果进行简要梳理，以反思既有手工艺研究的贡献与不足。 20世纪中后期，美国民俗学内部经历了学术转型，即从对静态的文本的研究转向对动态的表演以及语境的关注。③在这一研究取向下，手工艺不再被视作孤立的对象，制作者的个性特征、构思与创作过程、审美与风格偏好及其与消费者之间的互动，都被纳入研究者的考察范围。④在此基础上，北美民俗学打破精英主义艺术观，主张审美与实用不分离的观点，将大量平凡之物、包含技巧与审美维度的日常活动纳入艺术研究的范畴，且高度重视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审美体验与创造性表达。⑤ 早在20世纪初，日本学界就对民俗类艺术(包含手工技艺)表现出浓厚兴趣，奠定了“vernacular艺术”的研究旨趣。⑥柳田国男、柳宗悦、今和次郎等人都注重普通人的艺术，认为这些司空见惯、被主流忽视的创造实践蕴藏着生活智慧，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⑦1970年以来，涩泽敬三等人领衔的民具学研究也对民众的制作技艺有所关注，他们将民众自制或使用的器物、用具视为承载生活文化与民族智慧的民俗资料，并通过民具反观技艺传承。⑧近年来，菅丰倡导引入“vernacular”的研究视角，聚焦普通人不为传统所束缚的当代创作活动，呼吁打破遗产、民间传承等经典命题的桎梏，以实现对20世纪上半叶学术传统的继承与超越。⑨ 我国民俗学对手工艺的研究兴起于20世纪80年代末，并在传统文化复兴热潮的影响下迅速发展起来。早期研究较为注重民间艺术与民众生活的依存关系，形成了通过技艺观照民俗心理与民俗生活的研究取向。⑩21世纪以来，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保护运动以其强大的影响力几乎“主导”了晚近的手工艺研究。围绕技艺变迁、传承与保护的讨论蔚为大观，并由此衍生出对手艺人身份构建、个人生活史的研究。此外，部分学者敏锐观察到手工艺之于当代日常生活的意义(11)，揭示了其批判现代性的思想潜能与美学价值(12)，进一步拓展了研究视域。 毋庸置疑，民俗学对普通人及其手工艺实践的关注，凸显了民众具身性经验与创造性表达的重要价值与意义，体现了民俗学区别于宏大叙事、精英主义的底层关怀。然而，从学科内部知识生产的角度来说，民俗学(特别是中国民俗学)的手工艺研究还存在以下明显缺憾。 首先，研究视野与研究对象较为局限，对都市语境下文化实践的复杂性关注不足。虽然在理论层面，学界已经意识到“民间”泛化于整个生活世界(13)，需要“从以往专注于乡村研究转向对乡村和城市并重”(14)，但受思维惯性的影响，民俗学仍然对乡村地域、具有传承性的手工艺着墨较多。这就使得目前国内对集体性文化的关注多于对个体性实践的关注，对文化遗产的研究多于对日常生活中手工艺的研究，对传承人的考察多于对普通从业者、文化中介、爱好者等多元主体的考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民俗学的现实洞察力。 其次，相比于研究对象的局限，当下更为根本的缺憾在于问题意识的模糊。岩本通弥曾提出，民俗学是一门通过“民俗”进行研究的学问。(15)当这一观点成为共识后，研究者更需要反思与追问，“通过”(16)民俗究竟要做什么?落实到手工艺领域，各国民俗学家给出了如下回答：欧文·琼斯(Michael Owen Jones)认为民俗学探究的是“人们怎样在与彼此的互动和交流中以传统形式来表达自己……为什么这些行为对他们有意义、有怎样的意义”(17)；柳田国男则注重从非专业艺术活动中追溯艺术乃至宗教的起源(18)；菅丰并未明确提出“vernacular艺术”研究的具体目标，只提到艺术背后多样的生活方式与人生观值得考察(19)。国内学界则善于通过手工艺回应民俗传承与非遗相关的问题。显而易见，民俗学在手工艺研究中的问题指向是发散的，问题表述也是宽泛和模糊的。由此直接导向两个结果：第一，研究较为分散、不成体系，学科内部难以形成有效对话；第二，在整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民俗学的学术贡献难以凸显，大多数成果仍停留于资料学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