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诞生将为人类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化?这一问题已经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但是,单就人工智能的特征来做出揣测和预判,显然是不慎重、不严谨的。要科学预测未来世界,就必须首先了解既有的生活世界,回归理论原点:实在世界存在吗?它是否依赖于人的主观建构?实在世界与人的认知世界之关系如何?人的世界,以及人类文化又是如何构建的?“如果没有对开端的理解,作为意义发展的发展便无从谈起”①。唯有对这些基本问题给出答案,才能进而思考人类文化的趋势和未来世界问题。 一、关于“实在世界”的争论 如果要理解世界是怎样的,就必须承认一个先在的事实:人就生存于世界之中,也就是说,人离不开与世界的关系,他既融入世界,构建了与世界的复杂关联,又是各种关系的产物。要理解人或世界,就必须首先理解种种关系,理解各种关系的变化,在关系中来阐释人和世界。 在《社会实在的建构》中,约翰·塞尔深入探讨了“实在”问题。塞尔说:“我把实在论定义为世界不依赖于我们对它的表征而独立存在的观点”,并明确指出:“实在在我们的表征系统以外,或说外在于我们的表征系统。”②他深入批判了各式各样的“非实在论”,却并没有从正面阐释“实在”问题,只是指出,“实在”是唯一的、自明性的,它作为可理解、可交流的背景条件而存在,对科学中的“汇聚”问题的思考和讨论均以预设实在论为必要前提。他说:“我们力图表明的要点就是,对于(需要进一步具体化)一大类话语而言,正常理解这些话语的可能性条件就是有一种不依赖于人的表征而存在的事物存在方式。结论就是,当我们试图进行交流从而达到对这些话语的正常理解时,我们必须预设外部实在论为必要前提。”③塞尔这种放弃正面阐释“实在”的做法具有深刻含义:凡是能够加以阐释和谈论的就已经处于表征系统之内。既然“实在”处于表征系统之外,就势必无法做出正面阐释和谈论,唯一的路径是批判各种“非实在论”。 作为塞尔的批判对象,古德曼持有“非实在论”观念。他说:“我们可以把这个实在世界视为那些可选择的正确样式的其中之一(或者通过一些还原或翻译原则而集合在一起的样式群),并把所有其他样式视为对同一个世界的、以可解释的方式区别于那个标准样式的样式……我们对一个世界的热衷,在不同的时期、为了不同的目的、通过许多不同的方式得到了满足。不仅运动、派生、强调、秩序是相对的,甚至连实在也是相对的。”④很显然,古德曼所说的那个相对的“实在”与人的认知密切相关,本身就已经被构建为知觉样式,离不开表征系统,离不开各种类型的符号建构,就如他所说:世界是由各种样式的符号建构的。人所能感知、思考和谈论的只能是知觉现象,是各种样式的显现,各种符号表征。人的认知无法跨越自身与世界之间的中介:语言和符号。 实际上,塞尔与古德曼之间的观念分歧,或者说塞尔的实在论与其他所有非实在论的分歧,就源于对“实在”这个概念本身认定的分歧:古德曼及其他非实在论者所说的“实在”,是指经过表征的“实在”,其实质即“现象世界”,它已经被形式化(符号化)了,并因符号样式的不同而具有相对性。人不得不借助表征符号来感知世界,以符号的方式认识世界。离开符号表征,人别无他途谈论“实在世界”。与此不同,塞尔所说的“实在”则处在表征系统之外,是不依赖于人却包含人的世界。同一个哲学概念,却被赋予不同含义,处在不同的理论框架和层面,指涉不同的“实在”。上述两种不同观点各有理据,但是,我们更认同塞尔,只不过塞尔关于“实在”的表述存在一个逻辑矛盾:塞尔明确地指出“实在”处在表征系统之外,却又以“实在”这一命名予以“表征”——这正是西方学者难以摆脱的语言陷阱。 塞尔所说处于表征系统之外的“实在”,恰如老庄之谓“道”。在谈到“道”时,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寞!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⑤老子思考道,谈论道,就不得不使用语言。但是,道又不能用语言表述,于是,他巧妙地利用了语言悖论:既给“道”以命名,又否定这一命名;既使用“道”这一概念,又否定这一概念。老子利用了语言悖论来逃脱逻辑矛盾,以此来暗示“道”。因此,塞尔应该效仿老子,把“实在”作为一种非正式的、更具灵活性的“字”,而非规范性的“名”来看待,或曰“(实在)”⑥。 那么,(实在)究竟是否存在?以什么方式存在?人究竟能否把握这种类似于“道”的(实在)?对此,同样需要从老庄思想中取得借鉴。在老庄眼中,道即“无”。但是,这个“无”并非“没有”,而是强调“道”不是人的意识对象和感知对象,道是“非对象”。按照现象学的观念,意识即关于“对象”的意识,而“道”作为“非对象”,只能是无意识经验,是混沌,是“无”,是人与自然相混成、相融合,是一种物我一体、无物无我之状态。语言符号是区分系统。一旦用语言符号予以表征,道也就沦为语言符号表征之“对象”,成为“有”,于是,道与人相分裂,阴与阳相区分,万物也由此滋生,而道却已经不再是“常道”了。这也即老子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⑦世界的澄明、万物的诞生恰恰与人的表征系统密切相关。因而,(实在)就如老庄之谓“道”,处在表征系统之外,其本身就是“非对象”。只要人去感知、认识、思考、言说,语言符号诸表征系统就介入了。语言符号把浑然一体的世界加以区分并设立为人之对象,而符号的多种样式则造就古德曼所说的相对性的“多元世界”,实质上,它却已经沦为“现象世界”,完全不同于塞尔笔下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