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价值是什么?从纯粹认知的角度,真在何种意义上具有价值?最为经典的回答是,真是唯一根本的认知善。这种观点被称为认知价值真一元论(epistemic value truth monism,viz.EVTM)或求真主义(veritism)①。近年来,许多知识论学者和科学哲学家开始反思和批判求真主义,认识到它面临琐碎真理问题(the trivial truths problem)、淹没问题(the swamping problem)和探究目标问题(the goal of inquiry problem)等问题的挑战。与此同时,索萨(E.Sosa)、普理查德(D.Pritchard)和席尔万(S.Sylvan)等学者则从不同角度为求真主义提供辩护:普理查德从理智德性探究者角度阐明真的认知价值,解释重要真与琐碎真、知识与单纯真信念之间的价值差异,从而为求真主义提供辩护。与之不同,索萨和席尔万试图通过改造或反对工具论认知价值论使求真主义免遭淹没问题的困扰,从而达到辩护的目的。这些辩护路径能否成功?求真主义是否可行?围绕这些问题,本文将分别考察上述两种求真主义的辩护方案,指出它们各自存在的问题,然后在德性转向视角下阐明一种以行动者为中心的认知价值整体论。 一、求真主义的问题 求真主义主张,真是唯一根本的认知善。这种根本性主要体现在两个维度:一是概念层面的,即对于认知领域来说,真在概念上是根本的;二是价值层面的,即真是认知评价的根本善。而所谓根本善,指的是它具有非工具的认知价值。由此,普理查德把求真主义进一步析解为如下两个主张: (1)从纯粹认知角度来看,真是唯一具有最终价值的东西; (2)相对于真,其他认知价值只具有工具价值[1]5516。 琐碎真问题和探究目标问题是主张(1)所引发的问题。从纯粹认知的角度来看,所有真的价值都是无差别的,因此这进一步要求我们平等地对待所有真。然而,我们显然更偏向那些更为重要的真,诸如那些揭示世界本质的基本命题,而不是同等地看重沙滩上的沙子数量、书桌上的灰尘数目等琐碎真。由此可知,真不是唯一根本的认知善。探究目标问题指的是,如果真是唯一根本的认知善,那么它就应该成为理智探究的目标。然而,理智探究通常以知识或理解为目标,因此真不是唯一根本的认知善。科尔普(C.Kelp)认为,探究的目标既是知识又是理解,两者彼此相容:对于一个具体问题而言,探究的目标是解决问题,而对于一般现象而言,探究的目标是理解。而这两者最终都必须用知识来解释[2]。这种观点背后的一个基本预设是,探究的目标指的是探究的合法终止者(inquiry-stopper)。普理查德认为“知识或理解合法地终止探究这一事实并不表明真不是探究的理智目标,而是表明作为一个寻求真的探究者,我们还想要满意地确信真在我们的掌控之中”[1]5520。换言之,真还是探究的目标,而探究之所以终止于知识或理解,乃是因为它们反映了我们对真的关切。 淹没问题则是由主张(2)引发的问题。求真主义主张所有其他认知善的认知价值都衍生自真的认知价值。然而,这导致了工具性的认知价值最终会被真的认知价值所“淹没”。淹没问题最早用于攻击可靠论,扎格泽博斯基(L.Zagzebski)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可靠论所包含的机器-生产模型(machine-product model),并用咖啡机案例来说明:一杯好咖啡,不管它是由一台可靠的咖啡机生产出来,还是由一台不可靠的咖啡机生产出来,价值方面并没有什么差异。这说明,生产咖啡的可靠过程的价值被好咖啡的结果的价值淹没了。 综上,上述问题分别指向了求真主义的不同维度:琐碎真问题让我们关注不同真之间的价值差异,探究目标促使我们追问真在我们探究活动中的范导作用,而淹没问题则指向真与其他认知善之间的价值关系。这些问题驱使我们深入和全面地探索真的认知价值及其在我们的认知活动和评价中的作用。 二、德性探究辩护 本节主要讨论普理查德对琐碎真问题的处理。普理查德的基本思路是从探究角度重新刻画琐碎真问题并作出诊断,然后引入理智德性探究者概念解释我们为何偏向重要真。这个方案可以进一步推广用来解决淹没问题。 (一)琐碎真问题的辨析与诊断 从探究角度,我们总是以重要真为目标。琐碎真问题实际上反映了我们的基本认知善概念与探究目标之间的张力。通常,我们把基本认知善视为恰当引导的理智探究的目标。担忧在于,这难道不意味着探究指向包括琐碎真在内的所有真吗?但恰当引导的理智探究根本不会以琐碎真为目标。因此,普理查德把琐碎真问题刻画如下: (TP1)如果真是恰当引导的理智探究的构成性目标,那么恰当引导的理智探究同等地以所有真为目标,甚至包括琐碎真。 (TP2)恰当引导的理智探究并不同等地以所有真为目标,因为它并不会以琐碎真为目标。 (TC)真不是恰当引导的理智探究的构成性目标[3]121。 无疑,探究角度有助于我们理解真在何种意义上是一种根本的认知善。从探究的角度,我们之所以偏向某些命题,是因为它们包含更多的信息,从而提供更多的真,也就是说,重要真与琐碎真之间的差异在于信息量。毫无疑问,存在两个相互竞争的真命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提供给我们同等数量的真。毕竟,一个单一命题能够包含一整个信息体于其内,并在此意义上提供给我们比一个没有那么信息含量的竞争命题更多的真,即使两个命题同等为真[3]122。特雷纳(N.Treanor)指出“琐碎真论证”有一个错误预设,即每一个语句只表达一个真。事实上,很多语句都是复合的,例如张三有一子一女。由此,他认为语句并不是一个度量真的工具[4]。因此,琐碎真问题的根源似乎在于我们的认知评价不够精细,导致无法分辨不同真之间的价值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