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对于社会的结构、运行、演变与治理而言，社会科学研究至关重要，有助于人们理解、刻画、解释与预测身处其中的社会。但是，长期以来社会科学受制于其所使用的研究方法，而往往被自然科学认为不够“科学”。人工智能(AI)技术的突飞猛进为社会科学研究提供了契机，使其有了打一场翻身仗的难得机遇。 从全球来看，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AI for Science，AI4S)发展迅猛，而AI赋能科学事业也备受关注。①AI对科学的影响力是有目共睹的，典型案例就是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的三位得主都同AI应用有很大关系，以至于人们惊呼未来的各类科学大奖将会被AI包揽。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揭晓的多项诺贝尔奖并没有再次上演AI大获全胜的大戏，这一定程度上也是科学界对AI4S热的一种回应。 AI不仅服务自然科学，也赋能社会科学，而人工智能驱动的社会科学研究(AI for Social Science，AI4SS)也同样令人瞩目。比如，经济学者认识到生成式AI、通用AI等各类变革型AI(Transformative AI，TAI)对经济学研究带来的颠覆性影响，提出了经济学界应该重点研究的议题，并强调新型研究方法的重要性。②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管理学等其他社会科学也同样关注AI带来的研究范式转换，并不遗余力地推动AI在研究中的广泛应用。比如，北京大学全球健康发展研究院开发的“星球健康坐标系统”囊括4.8万个变量，通过大数据和机器学习实现系统建模、数据分析与动态可视化。③ 2025年8月，《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国发〔2025〕11号，下文简称《意见》)印发，在加快实施的重点行动中，将“‘人工智能+’科学技术”列为首位，并提出创新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方法。《意见》强调，要“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向人机协同模式转变，探索建立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组织形式，拓展研究视野和观察视域”。与此同时，《意见》指出，要“深入研究人工智能对人类认知判断、伦理规范等方面的深层次影响和作用机理，探索形成智能向善理论体系，促进人工智能更好造福人类”。④由此可见，社会科学一方面需要利用AI来变革研究方法和组织模式，另一方面也需要对AI及其带来的影响进行研究。 对于社会科学研究而言，AI可以发挥和在自然科学领域同样甚至更重要的作用，并有助于解决社会科学危机。本文结合《意见》探讨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的关键特征，以及AI如何有助于解决中国社会科学面临的发展危机。在此基础上，分析当前AI之于社会科学研究的应用现状与问题，探讨AI如何应用于社会科学研究的全过程，以及AI是否可以破解社会科学危机。最后，对社会科学研究中的人机协同问题进行讨论，并展望AI4SS的未来发展前景。 二、社会科学研究的特征与危机 (一)社会科学是“科学”吗? 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是否科学?社会科学距离真正的科学有多远?社会科学研究人员是科学家吗?社会科学研究有什么用?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需要定义“科学”是什么。按照《韦氏词典》⑤的定义，“科学”(science)一词是14世纪最早使用的，是指“有关普遍真相或普遍规律运行的知识或知识体系，特别是通过科学方法获取和检验的”。由此可见，科学的核心是人们探求知识而使用的方法，即“科学方法”(scientific method)，这一词组是1672年最早使用的，指“系统探究知识的原则与程序，涉及发现和形成问题、通过观察与实验收集数据，并形成与检验假设”。换句话说，只要采取了科学方法而去探求知识，就可以说是科学的。无论是演绎法还是归纳法，是实验设计还是经验研究，都属于科学方法的范畴。从循证(evidence-based)的角度而言，这些研究方法得出的科学证据在效力上会有所差别，但是都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社会。⑥ 认识论是有关知识的理论，它认为知识的来源是多样的，而科学只是其中之一。比如，人们通过信念、直觉、神秘主义、知觉、内省、记忆、理性等获取知识，而通过科学方法获取知识则是其中更被推崇的路径。伪科学(pseudoscience)往往关注如何解释“怪异事物”，即超常、超自然、神秘、幽灵、来世等现象。科学被用于抵制伪科学，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树立权威。科学在科技进步、经济增长与社会发展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并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以至于人们将“赛先生”奉为圭臬，推崇科学至上与科学主义，甚至让科学压倒一切。 “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这一词组的出现晚于“科学”，最早是在1746年使用的。《韦氏词典》指出，作为科学的一个分支，社会科学旨在“研究人类社会的制度与运行，以及社会成员个体的人际关系”，也指“研究人类社会的特定阶段或方面的科学(例如经济学或政治学)”。毫无疑问，社会科学冠名“科学”，也应该是科学的。但是，在长长的学科谱系中，存在着不同学科之间的“鄙视链”，而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相比往往被认为“低人一等”。 在探讨社会科学时，人们会使用人文社会科学或哲学社会科学的统称，而这也反映了社会科学同大文科和新文科的紧密关系。相对来说，人文科学关注单个人自身的问题，而社会科学则聚焦众人组成的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哲学是所有学科的本源，也和社会科学紧密相关。所以，我们在探讨社会科学时，将其同人文社会科学或哲学社会科学等量齐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