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为一个人口大国,短短几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建立了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最大的制造业体系,高速公路、高速铁路、港口、机场等基础设施建设领先全球,在人工智能、清洁能源、量子计算和生物科学等一些高科技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民生活水平稳步提高,在政治稳定的基础上基本实现了经济现代化。中国取得这些成就的原因是现有西方理论难以回答的。可以说,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重点就是建构自主的理论体系,本质就是理论创新。这项工作需要扎根于中国,从中国的经济、社会及政治发展经验出发进行理论创新。① 理论创新,特别是一个理论体系的创新,是一项艰难而复杂的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纵观近现代哲学社会科学理论,大多起源于西方国家。西方以外的国家或地区,能否创造有别于西方的理论,并成功地打入世界主流学术体系,影响西方学术界呢?目前来看,拉丁美洲学者创造的依附理论或依附论体系可谓先例。可以看到,依附论已成为欧美学术界的一支主要理论学派,并被很多第三世界国家的学者所接受和运用,是发展学和现代化研究中不能不讨论的一部分。从学科范围来看,其影响扩散到包括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人类学、地理学、历史学、传播学、国际关系等多个学科。因此,本文将通过讨论依附论的起源和发展,检视其成功与失败之处,以图为中国建构自主的知识体系提供启示。 一、依附论的起源与发展 依附论的起源可追溯到19世纪下半叶,当时拉丁美洲有一场关于思想解放和“第二次独立”的讨论,认为拉丁美洲国家虽然脱离了殖民统治,取得了领土独立,但思想上没有独立。著名的拉丁美洲社会活动家何塞·马蒂(José Marti)表示:“独立不只是形式上的独立,更应该是精神上的独立。”②这个讨论一直持续到20世纪上半叶。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现代化和经济发展成为拉丁美洲学者讨论的主题。联合国在1948年成立“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Economic Commission for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简称ECLAC,西班牙语简称CEPAL),总部设在智利。1950年,阿根廷经济学家劳尔·普雷维什(Raul Prebisch)被任命为委员会执行主任,他的研究奠定了依附论的基础。普雷维什从结构主义出发,将世界经济体分为中心和边缘,西方国家处于中心地区,拉丁美洲处于边缘地区。中心国家的出口主要是工业成品,边缘地区的出口主要是农产品,农产品的出口价格远低于工业成品的价格。另外,由于拉丁美洲国家主要是农业经济,无法安置过剩的农业人口,因此造成大量失业。这两个因素导致了拉丁美洲国家的贫穷和不发达。③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依附论出现并得到发展。这一时期,拉丁美洲政治动荡,巴西和阿根廷分别在1964年和1966年发生军事政变。在此背景下,智利政府为在其他拉丁美洲国家受到迫害的左派知识分子提供庇护所,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成了一个左派学者讨论拉丁美洲前途的活跃场所。到智利寻求庇护的学者包括依附论的创建者之一 ——巴西社会学家及社会活动家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此外,20世纪60年代初成立的“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与社会计划研究所”(西班牙语简称ILPES)、圣地亚哥的智利大学也是依附论学者集中的学术场所,前者隶属于上述“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负责为拉丁美洲国家的经济与社会发展提供人员培训、政策咨询和相关的研究。 在20世纪60年代,依附论的学者群体有三十多人,大多在27—37岁之间,其中有经济学背景和社会学背景的各约一半,个别为法学家和政治学家。他们中约90%出生于南美洲国家,其中一半来自巴西,个别来自西方国家,当时都居住在智利。④这些学者组成了若干研究团队。其中,和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与社会计划研究所联系比较紧密的有两个团队,侧重从历史和结构的角度研究拉丁美洲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一个团队的代表人物是奥斯瓦尔多·孙克尔(Osvaldo Sunkel)和佩德罗·帕斯(Pedro Paz),研究重点是发展和不发展的历史概念。另一个团队的代表人物是卡多佐和恩索·法勒托(Enzo Faletto),研究集中在拉丁美洲国家与西方依附关系背景下拉丁美洲国家内部的社会关系。第三组研究团队来自智利大学,特别是1965年在智利大学成立的“社会与经济研究中心”(西班牙语简称CESO),代表人物是巴西学者特奥托尼奥·多斯桑托斯(Theotonio dos Santos)和安德烈·冈德·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前者的主要课题是拉丁美洲国家的发展如何被西方国家所限制。此外,还有一组以智利天主教大学为基地的研究团队,代表人物是德国出生的经济学家弗朗茨·欣克尔阿默特(Franz Hinkelammert),1963-1973年间任教于智利天主教大学。该团队倾向于马克思主义,集中研究依附论中的意识形态问题。智利大学和智利天主教大学的研究团队都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侧重从社会主义和革命的角度研究拉丁美洲地区的不发达问题。⑤总之,依附论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成果,而是几十个学者通过研究团队创造出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