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而合理,这似乎很矛盾。既然是反常的,如何还能是合理的呢?其实,反常而合理的心理和行为,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特别鲜见。不妨举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子。许多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画面,一直不能忘记。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母亲,左手扶着棺材沿,右手使劲地扇着躺在棺材里的儿子耳光。躺在棺材里儿子,是一位缉毒警察,死于毒贩的枪口。在下葬时,老母亲在别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棺材边。依常理,老母亲应该双手扶着棺材撕心裂肺地哭,呼天抢地地哭,捶胸顿足地哭。如果她要接触儿子的身体,也应该是双手捧着儿子的脸颊。但这位母亲在这样的时候没有依据常理行事。她脸上看上去很平静。走到棺材边,突然出手,狠狠地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后,还要接着扇,搀扶她的人一把拉住,才没有扇第二个耳光。这位母亲的行为无疑是反常的,但这种反常的行为,远比痛哭着抚摸儿子,表现出更大更尖锐的悲伤。当这位老母亲紧闭着嘴扇着儿子耳光时,我听到了她心里对儿子的质问:“我还没有死,你为什么死啊?我还没有死,你有什么权利死啊?我还没有死,你怎么就忍心死啊?”儿子死于非命,母亲因悲伤而痛哭,这是常理。儿子死于非命,母亲非但不哭,反而扇起儿子耳光,这是反常行为。但是,这种反常行为是源自这样的“道理”:儿子不能死在父母之前!老母在,儿子不能死!不应死!这是一种“无理之理”。但“无理之理”往往比“有理之理”的“常理”,更有情感上的力量。“有理之理”,诉诸的是逻辑,是常识,是公理;而“无理之理”,诉诸的是情感,是意志,是信念。儿子死于非命,老母亲痛哭,是常态。但这种常态,既表明了母亲对儿子之死的悲哀,也表明了母亲对儿子之死这一事实无奈地接受。而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并不哭,却扇着躺在棺材里的满头黑发的儿子耳光,这让人感到的,是这位母亲拒绝接受儿子已死这一事实,因此她也拒绝表现出悲伤。但我们知道,这样的“拒绝”下面,是多么锥心的疼痛,是何等浓烈的哀戚。这个画面深深地感动着我。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表现,总是分外耐人寻味。如果表现在文学作品里,当然也会让作品更具有艺术魅力。并非所有作家,都能够体察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言行并在作品中加以文学化的表现。能够体察到这种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言行并在作品中加以表现,是优秀作家的标志之一。在汪曾祺小说中,就不难遇到这种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言行。在汪曾祺的有的作品里,这种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言行,还很多见,例如《大淖记事》。所以我在后面单独谈谈《大淖记事》。 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言行,有时无关乎善恶,也与人生的悲喜剧无关;有时,则与人生的大悲大喜有关;有时,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行为,表现的是一种奇异的善良;有时,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言行,表现的是一种异常的邪恶。这几种情形,在汪曾祺小说中都能见到。 本文所引汪曾祺小说原文,均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1月版《汪曾祺全集·小说卷》,行文中不一一注明。 一 反常而合理的心理行为,有时超乎正邪、美丑、善恶,在表面上有违常理,而又有着深层的精神依据。当一个创作者以文学的方式,在作品中精彩地叙说了这种心理行为时,便能让读者击节叹赏、再三玩味。汪曾祺发表于1941年年初的短篇小说《猎猎——寄珠湖》,塑造了一个在夜航的小客轮上卖唱的盲人形象。每晚,小客轮停靠在盲人每天上船的码头上,便有三三两两的客人从各个地方来到码头,走进船舱。小说写道: ……既泊船,岸边便不这般清冷,船上油灯的光从小窗铁条栏栅中漏出,会在岸上画出朦胧的,单调的黑白图案,风过处,撼得这些图案更昏晕了,一些被旅栈伙计从温热的梦中推醒的客人,打一盏灯笼,或燃一枝蘸着松脂的枯竹,缩着肩头,摇摇的走过搭在石级上的跳板(虽然永远是飘泊的,却有归家的那一点急切)。跨入舱中,随便又认真地拣一个位置,安排下行囊,然后亲热地向陌生的人点一点头(即使第一个进舱的人也必如此,尽管点头之后,一看,向自己点头的只是自己的影子,会寂寞地笑起来),我们不能诬蔑这一点头里的真诚,因为同舟人有同一的命运,而且这小舱是他们一夜的家。 从四面八方来到此地的乘客,本互不相识。他们在夜色中、在夜气中、在夜雾中、在夜露中、在夜霜中、在夜寒中,登上小轮船,走进客舱。每个走进客舱的人,都向已经在客舱中的同行者点头致意;甚至那第一个跨入客舱的人,也要做出如此动作,向那个、那些并未进舱的同行者问候、示好。如果说有个别人,有那么几个性情温和的人,进得舱后向已经上船的同行者点头致意,那还属“正常”,每个人走进船舱后都向陌生的同行者的招呼,情形就有点“反常”。而如果是第一个进舱的人也向舱中并不存在的同行者殷勤地问候,那就更是“反常”了。不必说第一个进舱的人因不知道舱中还没人,所以才向自以为已有的同行者点头。小说中分明写了,每一个乘客进得客舱后,先是“随便又认真地”挑选一个座位,然后把行囊安放妥帖,这才“亲热地向陌生的人”点头致意。不知名的小河中航行的小客轮,客舱当然不会很大。而“随便又认真地”挑选座位,当然要环视四周,要把全舱的位置都用眼光掂量一下,所以,舱中尚无人,应该是知道的。向空无一人的舱中点头之后,兀自“笑起来”,并非因为点头之后才知道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响应自己,而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种反常的行为有些可笑,而之所以在此情此境中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只是因为“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