孺子牛的三项基本原则 1925年、1926年的《华盖集》《华盖集续编》以及稍后的《而已集》当中,鲁迅在很多文章中打笔仗,而且主要是和现代评论派陈西滢等吵架。主要的敌人还有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杨荫榆校长、北洋军阀教育总长章士钊。鲁迅喜欢借用别人嘲讽他的话,某籍某系、读书养气、青年导师之类,反反复复地引用,缠住对方不放。在我们——几十年后的现代文学研究者兼“鲁粉”——读来,也觉得这类文章太多、太密集,有点重复。不禁想到当年很多人的意见,认为鲁迅花在笔战上的精力与时间是否值得?是否有点浪费了他的天才? 1926年的1月30日,《晨报》副刊全部篇幅刊登了徐志摩、陈西滢两个人的文章,一篇叫《关于下面一束通信告读者们》,另外一篇叫《闲话的闲话之闲话引出来的几封信》。这像是一个“攻周专号”。其实鲁迅对陈西滢的闲话,不知道讥笑过多少次了,《朝花夕拾》里也有。文坛笔战,报刊可能暗喜。但挑起事端毕竟不道义,而且吵得有些细枝末节、意气用事。所以,2月3日《晨报》副刊就以《结束闲话,结束废话!》为题,刊登了李四光和徐志摩的通信。李四光当时担任国立京师图书馆的副馆长,鲁迅有一次顺带嘲笑过他,说他有五百元的高薪,跟梁启超一起把经费都用完了。李四光觉得有点冤枉,在给徐志摩的信中发牢骚:“鲁迅先生我绝对的没有意见,但是我想他一定有他的天才,也许有他特别的兴趣。任我不懂文学的人妄评一句,东方文学家的风味,他似乎格外的充足,所以他拿起笔来,总要写到露骨到底,才尽他的兴会,弄到人家无故受累,他也管不着。”① 徐志摩的回信,则说“大学的教授们”“负有指导青年重责的前辈”,是不该这样“混斗”的。所以,“带住!让我们对着混斗的双方猛喝一声。带住!让我们对着我们自己不十分上流的根性猛喝一声。”② 徐志摩看上去是调停,其实还是站在陈西滢那边。于是就引出了鲁迅另一篇有名的文章:《我还不能“带住”》。鲁迅的笔非常厉害:“他们的什么‘闲话……闲话’问题,本与我没有什么鸟相干,‘带住’也好,放开也好,拉拢也好,自然大可以随便玩把戏。……现在我还没有怎样开口呢,怎么忽然又要‘带住’了?”③ 读这几段吵架文字,可以回顾、复制当时文坛气氛。一来是感慨。都是天才,鲁迅、李四光、徐志摩一时竟如此意气用事,文人相轻,也不是原则问题。二来是羡慕。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黄金时期,文人之间可以无所顾忌地批评吵架。以后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情况就不一样了,且“骂”且珍惜吧!可惜他们当时不知道。第三,当然还要分析这些看似意气用事的文人相争后面有没有更复杂的社会文化原因。 在《我还不能“带住”》里边,鲁迅说:“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但我又知道人们怎样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良敦厚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④ 回头看鲁迅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的一系列笔战,大致有三个原因。 一个是因为具体的社会人事纠纷。鲁迅在北京女师大学潮当中,支持包括许广平、刘和珍在内的学生们,反对校长杨荫榆以及背后的教育总长章士钊。这件事当时影响很大,鲁迅很多时候在讲此事。 二是跟陈西滢现代评论派的笔墨之战。陈西滢玩笔头,讲闲话幽默,刺激了鲁迅。背后没有明言的原因是陈西滢转述了顾颉刚的怀疑,说鲁迅的小说史(《中国小说史略》)涉嫌抄袭日本人盐谷温。这是说不清楚的一种侮辱。鲁迅一直想发泄。“三一八”惨案以后,陈西滢还责怪民意领袖没有阻止学生请愿,所以也应该对悲剧负责。这种言论令鲁迅更加愤怒。鲁迅其实是把他多层次的愤怒——人事的,学术的,国家的——都归结到对“公理正义”“正人君子”“流言公论”等胡适派、英美派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不满。鲁迅觉得他是在替“无刀无笔的弱者”说话。鲁迅生性多疑,既是长处,也是弱点。当然,除了二十年代对欧美留学派文人的偏见,鲁迅早年《文化偏至论》《破恶声论》已经表露过他对西方主流价值观不大信任。他更追求“个人”与“精神”的解放,而不仅是“群体”与“物质”的改良。 我近来重读他一系列反反复复讥讽现代评论派的文章。假如我有某种穿越能力,穿回到1926年,又能够有机会见到鲁迅先生,我会跟他说什么? 我想,我大概也会劝大先生,不用花那么多精力、时间去骂陈西滢。他不是您的对手,他就是女作家凌淑华的老公,后来长期供职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陈西滢对中国现代文学/文化后来的发展影响不大,破坏力也远不如大先生您即将要认识、要打交道的另外一些人。 您晚年和那些人的论战,那才有远见,那才重要!您知道吗?被您顺带嘲笑的李四光,后来是位大地质学家。被您痛骂的那位杨荫榆校长,她是中国较早留洋回国任职教育界的女性,她的侄女杨绛后来嫁了一个才子钱锺书。不知道您要是读了《围城》,会怎么评论?杨荫榆校长后来去了江南,最后被侵华的日本人枪杀。您一直反对的教育总长章士钊,后来成了统战对象。章士钊的养女章含之,还是曾担任外交部长乔冠华的妻子,是毛泽东的英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