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闲谈》 在我心目当中，这是鲁迅最好的散文之一，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出色的散文之一。而且，这篇散文还不是太有名，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一篇文章。 散文，可以谈自然风景，可以讲科学道理，可以引经据典谈古论今，或者科幻未来世界。当然，散文还可以联系历史、批判现实，或者不仅批判现实，还可以上升到哲学层面，讨论人性的变化、人类的古今，所有这些不同层面的内容，大自然、科学、古典文学、历史、现实、哲学，散文都可以涉及。 但有没有读过一篇散文：这么多不同层面，这么多复杂内容，通通贯穿在一篇散文里，在一篇一两千字的散文里。这可能吗?这可行吗?而且这篇散文的题目还非常轻松恬静，叫《春末闲谈》。 文章第一段： 北京正是春末，也许我过于性急之故罢，觉着夏意了，于是突然记起故乡的细腰蜂。那时候大约是盛夏，青蝇密集在凉棚索子上，铁黑色的细腰蜂就在桑树间或墙角的蛛网左近往来飞行，有时衔一支小青虫去了，有时拉一个蜘蛛。青虫或蜘蛛先是抵抗着不肯去，但终于乏力，被衔着腾空而去了，坐了飞机似的。① “我”在散文中，叙事主人公“我”，很多时候接近作者本人。 第一段文字讲的是一个小小自然景观，一种细腰蜂。细腰蜂在昆虫学上属于膜翅目，泥蜂科。这种青蜂无缘无故会把人家小青虫或者蜘蛛拉走。拉去干什么，免费坐飞机?原来是为了繁殖后代。鲁迅很有诗意地告诉我们，《诗经》当中有一句叫“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美好的传说是细腰蜂把坐“直升机”来的小青虫放进她的窠里，封起来，然后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地敲打，好像嘴里念念有词，说“像我像我”。经过大概七七四十九天，打开窠，那青虫就变成了一只细腰蜂了。 这个描写自然界物种转化的美丽故事，还不仅是出于《诗经》。汉代郑玄注：“蒲卢取桑虫之子，负持而去，煦妪养之。”“煦”是温暖恩惠的意思。“妪”是古代对妇女的通称，“煦妪”加在一起当然就是母亲对儿女的态度。后来扬雄在《法言》当中说，好像还听到了细腰蜂说：“‘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不是这个谎话重复千遍就是真理，而是祝愿重复千遍就有了小细腰蜂的浪漫温馨的故事。所以鲁迅说他小时候见到树林里两个虫子一拉一拒，他就好像看到了慈母教女，满怀好意。 写到这里，好像真是一个奇特自然景观，加上一个美丽文学典故，很符合《春末闲谈》这么一个篇名。现代文学中这样冰心风格的文字，也是一个流派。 但作家笔锋一转： 但究竟是夷人可恶，偏要讲什么科学。科学虽然给我们许多惊奇，但也搅坏了我们许多好梦。自从法国的昆虫学大家发勃耳(Fabre)仔细观察之后，给幼蜂做食料的事可就证实了。而且，这细腰蜂不但是普通的凶手，还是一种很残忍的凶手，又是一个学识技术都极高明的解剖学家。她知道青虫的神经构造和作用，用了神奇的毒针，向那运动神经球上只一螫，它便麻痹为不死不活状态，这才在它身上生下蜂卵，封入窠中。青虫因为不死不活，所以不动，但也因为不活不死，所以不烂，直到她的子女孵化出来的时候，这食料还和被捕当日一样的新鲜。 忽然之间自然界的慈母变成了残忍的凶手。美丽的传说变成了物竞天择进化论的冷酷案例，家庭温情剧瞬间变成恐怖片。 其实关于细腰蜂和小青虫的故事，中国古人也早有科学解释，比方六朝人陶弘景在注《本草》“蠮螉一名土蜂”条说：“今一种黑色细腰，衔泥于壁及器物边作房，生子如粟置其中；乃捕草上青蜘蛛十余置其中，仍塞口，以俟其子大而为粮也。”后来宋代文人也有相似的观察。简单说，就是把青虫放在窠里，帮助它们繁殖下一代。有意思的是，鲁迅明明也看到了这些中国古代科学：“我记得有几个考据家曾经立过异说，以为她其实自能生卵；其捉青虫，乃是填在窠里，给孵化出来的幼蜂做食料的。”可是鲁迅偏偏不引古人的考据，而要用法国科学家的最新研究。这里大概也有五四时代强调外来“赛先生”的用意，或者残忍凶手用神奇毒针这个说法更有戏剧性、更有画面感——为了引申出自然、科学与文学以外的“春末闲谈”。 春末闲谈，谈什么呢?鲁迅说，几年前碰到“神经过敏的俄国的E君”，即爱罗先珂，一个双目失明的俄国诗人、童话作家，曾经在中国流亡，鲁迅很喜欢并翻译过他的作品。有一天E君“忽然发愁道，不知道将来的科学家，是否不至于发明一种奇妙的药品，将这注射在谁的身上，则这人即甘心永远去做服役和战争的机器了?”鲁迅虽然装着跟爱罗先珂一起发愁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我国的圣君，贤臣，圣贤，圣贤之徒，却早已有过这一种黄金世界的理想了。不是‘唯辟作福，唯辟作威，唯辟玉食’么?不是‘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么?不是‘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么?” 随口拈来三段儒家经典。作威作福今天是负面词汇，在《尚书》里却是皇上和诸侯的本分职责，作福、作威、玉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在《左传》里是先王之制。《孟子·滕文公(上)》主张：“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鲁迅说：“可惜理论虽已卓然，而终于没有发明十全的好方法。要服从作威就须不活，要贡献玉食就须不死；要被治就须不活，要供养治人者又须不死。”人类虽为万物之灵，但就是没有细腰蜂的毒针。怎么办呢?或者说为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