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速记与“言文一致体”的创生 1902年梁启超在《新小说》创刊号上发表《新中国未来记》,速记作为演说的配角悄然登上历史舞台。小说第一回设置的场景是维新五十周年庆典,在上海召开大博览会,“处处有演说坛,日日开讲论会”。博览会场中央是京师大学校文学科史学部举办的讲座,邀请全国教育会会长孔觉民演说“中国近六十年史”: 自从那日起孔老先生登坛开讲,便有史学会干事员派定速记生从旁执笔,将这《中国近六十年史讲义》从头至尾录出,一字不遗。一面速记,一面逐字打电报交与横滨新小说报社登刊。① 演说、速记、电报、报刊,在这部带有乌托邦色彩的政治小说中联袂登场。演说化为速记,速记转成电报,电报登在杂志上充当小说的内容。这种套叠与转换,构成了晚清中国的媒介奇观。 《新中国未来记》以演说为主体的叙事模式,受明治日本政治小说的影响。梁启超转述日本政要犬养毅的说法:“日本维新以来,文明普及之法有三,一曰学校,二曰报纸,三曰演说。大抵国民识字多者,当利用报纸;国民识字少者,当利用演说。”②演说与报刊联手扩大其影响,需以速记为渡桥。伴随自由民权运动兴起的日本政治小说,显示了演说、速记、报刊的叠加效力。 梁启超回顾日本明治维新以来政治小说的发展脉络,称明治十五六年间(1882—1883),民权自由之说盛行,“译泰西小说者日新月盛”,原书多为英国近代历史小说家之作。翻译小说的政治趣味,促成政治小说的本土化,如柴东海《佳人奇遇》,末广铁肠《花间莺》《雪中梅》,藤田鸣鹤《文明东渐史》,矢野龙溪《经国美谈》,等等。在梁启超看来,政治小说的作者“皆一时之大政论家,寄托书中之人物,以写自己之政见,固不得专以小说目之。而其浸润于国民脑质,最有效力者,则《经国美谈》《佳人奇遇》两书为最”。③《经国美谈》与《佳人奇遇》的中译本,都曾在梁启超创办的《清议报》上连载。就以演说为小说的叙事模式而言,矢野龙溪《经国美谈》对《新中国未来记》的影响更明显。 矢野文雄(号龙溪)曾任日本驻华公使,与康、梁一派有政治往来。《经国美谈》被康有为收入《日本书目志》,梁启超将矢野誉为“日本文学之泰斗,进步党之魁杰”。作为自由民权运动的领袖人物,矢野文雄在以大隈重信为首的立宪改进党中扮演重要角色,曾任《邮便报知新闻》社长及主笔。《经国美谈》分前后两编,据普鲁塔克(Plutarch)《希腊罗马名人传》中的伊巴密浓达(Epamindas)传改编而成,“演述上古希腊齐武志士驱逐斯巴达光复故土事”。④中译本第一回回目是“老儒者高谈史事,小儿童大触热肠”,⑤这段史事经学堂教习之口向生徒道出,故小说带有演说腔。藤田鸣鹤评《经国美谈》第一回曰:“开卷先叙老教师演说”,“大有关系于全篇,结构极妙”。⑥研究者多注意到《经国美谈》以演说入小说的文体特征,却忽略了速记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1883年报知新闻社出版的《经国美谈》前编,篇末署名“龙溪学人纂译补述,佐藤藏太郎助笔”,提示读者这部小说由口述整理而成。“助笔”者佐藤藏太郎是报知社员,又是矢野的同乡,“好小说,长于叙事”。矢野文雄写作《经国美谈》书时因腕疾无法执笔,只能演述大意,由佐藤氏在旁笔录,故初稿中有不少同音异义字。矢野氏病愈后,在笔记稿的基础上修正改写。⑦因此《经国美谈》前编虽出自口述,但并非直录,仍经过作者润饰。 《经国美谈》成书时,正值日本速记法草创期。1884年出版的《经国美谈》后编,有为速记法“背书”之意。矢野文雄自称为速成此书,因宿疾未愈,搦管不便,故招来娴于“笔记法”之若林玵藏,助其记录口授之辞。⑧《经国美谈》后编卷末附有《记速记法之事》一文,矢野文雄将当时通行的“旁听笔记法”更名为“速记法”。明治时代在法庭、议会等场合使用的速记法,大都采用“汉文直译体”,并非现场发言的原样记录。所谓“汉文直译体”是基于汉文训读法的汉字假名混合体。⑨矢野文雄认为在需要“精密笔记”的场合,即便先照录发言,再改写为汉文直译体也是不可取的。如在法庭上,哪怕是只言片语的问答辩难,审判时也可能至关重要。因此需摒弃惯用的汉文直译体,探索“直录语言”的速记法。⑩ 在这篇短文后面,矢野文雄特地展示了若林玵藏的速记法字体,以小说第一回为例,分作三行:第一行是横写竖排的速记符号,第二行是速记符号对应的假名,第三行则是汉字假名混合体的译文。速记符号与假名之间是忠于口述的对应关系,然而最终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先由速记者翻译转写,再经作者修订的汉字假名混合体(见图1)。

图1 19世纪80年代的日文速记法字体 资料来源:矢野文雄「記速記法之事」『齊武名士經國美談後編』、1—2頁。 《经国美谈》虽由口述笔录而成,却不是“言文一致体”,矢野文雄混用了多种文体。《经国美谈》凡例对此有所说明:“方今吾邦文体尚无一定的体裁,故著者当草此书之际,亦随意自由地采用诸种文体”,且在多处“戏拟从来小说体之语气”。(11)明治维新以降诸种文体并行,有所谓汉文体、和文体、欧文直译体、俗语俚言体。这四种文体各有长短,汉文体宜于悲壮典雅的场合,和文体宜于优柔温和的场合,欧文直译体宜于细密精确的场合,俗语俚言体宜于滑稽曲折的场合。(12)矢野文雄不拘一格的文体意识,使其率先借助速记之力形成《经国美谈》的雏形,但他未能完全挣脱汉字假名混合体的传统,凭借速记催生出真正的“言文一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