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勰《文心雕龙》五十篇,“龙学”界分歧较大的是对《辨骚》篇的解释。“同于《风》《雅》”的四事,学界没有异议。关键在于“异乎经典”的四事是褒是贬,学界观点对立。连带而起的问题是,“乃《雅》《颂》之博徒”的“博徒”究竟是贬抑还是称扬?“自铸伟辞”是否即指“异乎经典”?这些重要辞句关涉刘勰对《楚辞》的基本态度,学界的理解存在严重分歧,①导致对《辨骚》篇的解说莫衷一是,也影响到对刘勰基本文学观念的认识。 通读《辨骚》篇会发现,刘勰先是从汉代以来的《楚辞》学立场,延续传统的“依经辨骚”思维,做出更为简明的辨析,提出“四同”“四异”;再从骚赋传统,剖析《楚辞》的特征及其开汉代辞赋之宗的意义。②刘勰用“辨骚”与“变乎骚”两种说法,正是分别代表这两种立场:第五篇题曰《辨骚》,是“依经论骚”的立场,即依据儒家经典,对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加以分辨、辨析,考察其合乎经典和异乎经典之处;《序志》篇曰“变乎骚”,是“骚开赋宗”的立场,提出写作文章应该学习《离骚》的创新变化。一字之差,透露出重要的讯息。这两种立场转捩的关键是“固知《楚辞》者,体宪于三代,而风杂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③,这一句所在的文段,学界的解释分歧颇大。今天只有回到刘勰当初撰写《辨骚》的理路,即他依经辨骚和以骚开赋宗的双重立场上来重新解读,一切纷争才能迎刃而解。 一、依经辨骚与“四异”之义 依经辨骚,依据五经辨析、评价《楚辞》,是整个《楚辞》学史上最为基本的原则。但因为不同评论者持有不同的思想观念,关注点不同,同样是依经辨骚,结论却迥然有异。刘勰在《辨骚》篇第一段就梳理了淮南王刘安、汉宣帝、扬雄、班固、王逸等对屈原和《楚辞》的评论,刘勰关注的重点是这些人如何依经辨骚,如司马迁虽在《史记》里为屈原立传,多处论及屈原,但不是依据五经立论,因此刘勰在这一段里没有提及司马迁。同样是依经辨骚,刘安、汉宣帝、扬雄、王逸“四家举以方经”,而班固谓《楚辞》不合《左传》,所以刘勰批评他们五人“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④,认为上述五人不论褒贬抑扬,都仅仅依据一己之喜好随意评断,不切合屈原作品的实际。当然,刘勰如此批评,不一定恰当。汉代人对屈原的评论,看似任意褒贬,其实是基于每一个评论者所处的时代政治、思想文化背景及个人情怀,并非随意下定论。这与本文关系不大,兹不具论。 到底《楚辞》是否合乎经典呢?刘勰说“将核其论,必征言焉”,即以《楚辞》的话来验证五人之言是否正确,于是提出“四同”“四异”。典诰之体、规讽之旨、比兴之义、忠怨之辞,这四事同于《风》《雅》,学界没有分歧,不须赘辞。问题在于“四异”: 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辞》者,体宪于三代,而风杂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⑤ 刘勰从《楚辞》中征引语句事例,以证明它在四个方面不合乎经典。对于“诡异之辞”“谲怪之谈”“狷狭之志”“荒淫之意”四事,古人都认为是贬义,无一例外,如宋人晁补之《离骚新序下》说:“刘勰文字卑陋不足言,而亦以(屈)原迂怪为病。”⑥并认为刘勰所谓“荒淫之意”是批评。楼钥《高端叔墓志铭》曰:“(端叔)又曰:‘班固、扬雄、王逸、刘勰、颜之推扬之者或过其实,抑之者多损其真。’”⑦意思是刘勰对屈原有扬有抑。楼钥所言乃指高元之(字端叔)的《变离骚序》,其中有曰:“《大招》所陈,深规楚俗之败,而刘勰反以娱酒不废,谓原志于荒淫,岂《骚》之果难知哉!”⑧可见高元之也认为刘勰“荒淫之意”云云是贬义。吴仁杰《离骚草木疏后序》曰:“刘勰亦讥三闾鸩鸟媒娀女为迂怪诡异之说。”⑨明人许学夷称赞刘勰折中五家之说,“为千古定论。盖屈子本辞赋之宗,不必以圣经列之也”⑩。既然说“折中”也就是不完全同意某一方,刘勰自己有褒有贬。卢文弨《戴东原注屈原赋序》曰: 夫屈子之志,昭乎日月,而后世读其辞,疑若放恣怪谲,不尽轨于正,良由炫其文辞而昧其指趣,以说之者之过,遂谓其辞之未尽善。戴君则曰:“屈子辞无有不醇者。”此其识不亦远过于班孟坚、颜介、刘彦(原作“季”,径改。)和诸人之所云乎!(11) 显然卢文弨所谓“疑若放恣怪谲,不尽轨于正”者包括刘勰。在古代凡是论及这个问题的,都认为刘勰“四异”说含有贬义,无一例外。现当代的“龙学”研究,大多数也是如此。这是正确的,因为《辨骚》篇前面大半篇章都是基于依经辨骚的立场,以经典作为标准衡量《楚辞》存在“诡异之辞”“谲怪之谈”“狷狭之志”“荒淫之意”四个方面不合于经典,刘勰对这四个方面的态度有所贬抑,是顺理成章的。如果说这“四异”与“四同”一样,也是称赞,那这一篇题目的“辨”字就没有着落了。正是因为有同有异,需要切实地予以抑扬,所以才需要精鉴核玩,即“辨”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