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为问题的“阅读” 2000年前后,由图书出版领域发起的以“老照片”“黑镜头”“红风车经典漫画丛书”等为代表的那场图文书出版热被冠名为“读图时代”,从而引发“阅读危机”和“经典危机”的大讨论。①时人曾提出尖锐的批评,认为“图书形式上的革命并不是简单的‘图文并举’。经典作品的图说化容易导致一个民族文化消化和咀嚼能力的弱化和退化”②。笔者在2003年开始展开以“观看的文化分析”为主题的研究时,也曾对研究视觉文化的“文化赝品”经验和舶来品理论的双重困境进行自我反思。③其实,真正带来“阅读危机”和“经典危机”的并非图文书,而是看电影电视、玩电子游戏、刷抖音快手等日益成为大众娱乐文化消费的主要方式之后,所带来的“人们越来越不读书”的担忧。尽管笔者并不完全认同“图文战争”的提法,但是中国的视觉文化研究有一个强大的现实动因,即影视文化带来的文学经典阅读危机,这一事实也表明“阅读”之于知识的生产传播、个人的心性成长、群体的文化认同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因此,任何可能引发“阅读危机”的因素都需要引起高度警惕。 近几年来,随着ChatGPT、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以下简称“AI”)大语言模型的成功出圈,“AI赋能科学”(AI for Science)、“AI赋能社会科学”(AI for Social Science)、“AI赋能人文与艺术”(AI for Humanities and Arts)的范式变革正在加速影响人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生成式AI最大的特点就是其具有人机交互、辅助生成的“生成”(generative)能力,这正是人们广泛关注于它们的文生文、文生图、文生音、文生视频、文生代码以及图生视频等多模态生成的重要原因。人们纷纷惊艳于大语言模型一键输出、出口成章的性能,惊恐于它们对人类引以为豪的精神生产活动的替代;当“人机交互、辅助生成”成为特定的AI创作方式之后,原有的文学、美术、音乐、影视等艺术门类也面临着需要被重新定义的问题;由于数字新媒介的介入,原有的作家、读者、世界与文本的“四要素”及其文艺活动诸关系,也面临着重大的调整。 在这一系列的探索中,“阅读”问题也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在笔者看来,如果说AI对人类文化的影响中有什么是最为重要的致命性因素的话,那么它一定是阅读。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向全世界发出“走向阅读社会”的倡议;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进一步宣布将每年的4月23日确定为“世界读书日”;2015年,“建设书香社会”正式写入全国两会的政府工作报告。以国际组织、国家政府的名义来推动的事情,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阅读”正在承受的压力。那么,AI时代的阅读问题有哪些?这个问题的展开可以有诸多层面,既可以从社会学角度观察阅读群体及其阅读行为的变化,也可以从传播学角度来分析阅读的媒介及其技术正在发生的转型,还可以从人文艺术的角度来辨析生成式AI兴起之后,交互式、多模态方式下的阅读经验及审美体验等。本文拟延续“赝品观看”的思考,提出一个“二手阅读”的问题,作为从文论角度来思考AI时代的阅读问题的一个小的切口。 所谓“二手阅读”,是指阅读对象不再是原文原著,而是对原文原著加工处理过的“次生文本”④。从日常阅读经验来说,“二手阅读”是指人们不再花很大的精力去啃原著,而只是满足于通过他人的介绍、摘抄或者梗概来了解原著的内容;从人类文化史发展的角度来看,所有对于经典的理解和阐释其实都算“次生文本”,如中国古代的注疏、评点,现代出版中的导读、简本,还有大量对经典著作的摘抄、笔记之类。数字人文技术出现之后,对海量文本、标注数据所作的可视化呈现所形成的图像或文本,也是新的“次生文本”形态。生成式AI兴起之后,次生文本又出现了多模态转换的新形式。德里达有过“原始文本”的提法⑤,也可以成为对阅读对象的次生文本现象的一个注脚。 正如阿尔维托·曼古埃尔在《阅读史》中所谈到的,“阅读”是一种人类观察世界、理解世界的视觉方式。早在文字诞生之前,原始人类已从自然变化规律中上识天文、下知地理,并将宇宙万物转化成一系列可以被阅读并赋予其意义的符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曼古埃尔认为“阅读乃先于书写”“阅读仍是先于书写”⑥。曼古埃尔的这一判断与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的“观看先于言语”⑦非常类似,都在强调一个具有主体性的人以积极主动的方式,通过视觉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和理解,而且这种认知能力和理解能力早于人类发明语言。从媒介文艺史的角度来看⑧,“阅读”是与文字类抽象符号有关的视觉行为,属于书写印刷时代的文学接受活动。与之相关的,一个是口传时代与语音相关的听觉行为,与“讲”“吟”“诵”“唱”关系密切。无论是弹奏竖琴、行吟《荷马史诗》的“讲故事的人”,抑或“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的风诗骚人,都需要与之同在现场的听众一起配合。另一个是书写印刷时代的美术类与线条、色彩等具象类符号有关的视觉行为,是为“欣赏”。虽然艺术的鉴赏需要一定的专业技能,但即使是目不识丁之徒也能够看得懂具象的山水花鸟。但是阅读行为对阅读者提出了识字能力的要求。正因如此,阅读才更多地与抽象符号、语言文字等人类的知识生产、高级的精神生活相联系,承担着知识情感的记忆、人类文化的传承的使命,并在书写印刷时代获得了长足发展,形成了以“细读”“精读”“泛读”等为代表的丰富多样的阅读方式和技巧。在这些复杂的阅读活动中,人们不仅强化了识字书写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不断提升对语言文字背后深层含义的理解,以及由此而展开的批判性思考。所有这些正是“阅读”这一主动的、积极的、探究性的视觉行为给予人的重要能力。人类的文化也因此而不断创新、丰富、繁荣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