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智能时代儿童教育的困境及其超越之道 时至今日,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迅猛发展,已经深度介入儿童的日常生活之中,儿童成长从生命伊始便与智能媒介相伴。技术的普及先行拓展了儿童的智力空间,使他们的自主性与独立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主体意识与民主意识同步提升。技术正为儿童拓展前所未有的认知空间,这一方面带来了发展的极大机遇,另一方面,也使他们过早地置身于现代社会的逻辑之中。 这种赋能在潜移默化中逐渐成为个体生命的一种“惯习”,并带来深层的依赖,使人获得一种虚假的“不匮乏”之感。“宅”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源于技术化时代的自我欣赏与由此带来的自我封闭,其弱化了个体与他人和世界的联系。这种封闭在智能时代得到了进一步延展——一方面,数字技术作为拓展自我感官与意识的途径,成了儿童身体与智力的外化延伸;另一方面,人的数字化身份作为虚体主导着生活的展开,虚拟现实与算法世界共同重塑了自然人类儿童的感性生存经验[1]。过早地让孩子以技术为媒介进入现代生活,既可能让他们过快习惯于依赖技术而自立,又容易导致其对自然世界的漠视,使得儿童从自我存在的自然状态中过早拔离出来,这样难免造成人与人之间交流与共在的弱化。 儿童作为一个混沌的生命整体,依托生命早期阶段富有爱、美好与和谐的经验,在对周遭人事的感知、想象与理智建构之中逐步获得生命发展的内在力量。然而,与以往的工具性技术不同,人工智能不仅作为人类使用的“手段”,还以一种生成性的逻辑介入儿童的成长之中。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技术时代的人类以一种特别显眼的方式被促逼入解蔽中了”[2]。技术作为一种“揭示世界的方式”,在潜移默化中规定着人类理解世界与自身的方式。在这种逻辑下,技术带来的理智世界的提前开启与认知能力的快速提升,却并未真正拓展儿童的生命深度与广度,反而削弱了他们对世界的敬畏感,导致智能时代个体意义世界的塌陷。从生命哲学的视角来看,这种困境正源于技术逻辑对本真生命的遮蔽,智能空间的虚拟消解了生命的真切意义[3]。儿童从自然世界之中的拔离,以及实际生活交往的弱化,使得儿童的个体发展越来越多地变成单纯身心能力的获致与自我作为功能性存在的拓展,极大地弱化了个体生命初期置身于世界之中、向着世界打开的存在,弱化了人之为人的本源性发展,换言之,就是极大地弱化了人之为人的存在本身,即人性本身的窄化与弱化。 人工智能时代无疑给个体的发展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一方面技术为个体进入世界提供了无限的方式与途径,似乎为儿童的成长提供了无限的选择与自由;另一方面,技术也可能让个体从世界之中回退,更多地活在自我与虚拟世界的想象性关联之中,生命本有的开放性与神秘感逐渐消失,使得个体失去了在混沌经验生长过程中生成意义的可能。随着持续性生命体验的中断,现实的自我逐渐退隐,取而代之的是由数字媒介塑造的“景观”与“数字镜像”,个体不得不依赖这些虚拟身份来确证自身存在[4]。充分的个体化意味着个体直接地面对整个世界,进而在自我生命中活出对世界的承担,活出我们作为世界之中的关联自我、意义自我,而非孤立的一己自我。这意味着智能时代的个体还需要重新进入世界之中,保持对世界有鲜活的感受,提升自我积极面对世界、爱世界、担当世界的能力。然而,技术的便利与专业化的训练,导致儿童日常生活被规制,大大弱化了儿童跟自然的联系,使得个体发展不足以在自然化与技术化之间保持足够的张力,使其生存体验日益单一与贫乏,这样的结果导致儿童生命活力的弱化,最终指向儿童生存的技术化,无形之中弱化了儿童生命的自由。 从根本上看,智能时代儿童发展的困境主要集中于三方面:其一是人与自然之间缺少必要亲近而产生的疏离,即人与自然的疏离。技术本是人为的产物,而人工智能作为现代文明的重要载体,却直接把儿童从自然状态中超拔出来,让年少个体一开始就活在一种非自然的情境之中。其二是人与人之间缺少内在契合而产生的疏离,即人与人的疏离。智能技术带给个体生存的自适,使其容易生存在一种虚幻的自足与自满的境遇中,疏离于实际的生活与交往,弱化了个体对周遭世界的鲜活感受与体验生命的丰富性。其三是人与文化之间缺少深度连接而产生的疏离,即人与文化的疏离。人与文化是一种共在的关系。“人是有文化的人,文化是人的文化,人的存在离不开文化的存在,文化的存在也离不开人的存在。”[5]智能化逻辑主导了经验的生成与兴趣的导向,学习在算法逻辑中被简化为技能的掌握与知识的堆砌,儿童逐渐失去了与文化世界深度对话的机会。而这种体验恰恰是他们走向成人所必需的精神依托。 “心灵的品质是机器学习永远无法企及的。在与机器竞存的‘狭路’上,人类须反身内求,开发心的功用,培养心的能力,培育真、善、美的种子,走向心灵自由。”[6]这也意味着,人之为人的内心自由与精神丰盈在智能时代尤为重要。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智能时代的教育挑战不仅表现在显性的适应层面,即如何顺应时代变革,培育儿童的创造性、独立个性与国际理解;更表现在隐性的超越层面,即如何引导儿童走向更深的生命与精神成长。因此,儿童教育的超越之路应从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文化三个维度展开。 二、儿童教育的三重超越及其实践路径 智能时代的儿童教育需要在“适应”与“超越”的张力中寻求路径。如果说适应回应的是显性的社会要求,那么超越则关乎儿童整全生命的根本秩序。所谓超越,不是逃避技术,或者漠视技术,而是在智能时代的现实背景之下,引导个体不断地回到生命的原点,在走进生活本相的同时理解现代生活,在当下为儿童整全生命的发展奠定根基。正如苏格拉底所言:“事物处于最好的状况下,最不容易被别的事物所改变或影响。例如,身体之受饮食、劳累的影响,植物之受阳光、风、雨等等的影响——最健康、最强壮者、最不容易被改变。”[7]这意味着唯有个体在生命早期阶段获得有价值、有意义的美好事物的涵养,才能建立起稳定而持久的内在秩序。通过三重超越,重建人与自然、人与人以及人与文化的共契,使个体怀抱着对他人与世界的敬意,使意义的生长得以从亲近与敬畏中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