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考察吴方言吴江同里话情态词“板”和“横”,据此提出必然性认识情态下的一对对立范畴。“板”更常用于惯常事件,句前须有判断依据,表达认知必然性;“横”更常用于个体事件,多在后续话轮或分句中对先行句做出必然性的主观评论,表达信念必然性。“板”主观性较弱,没有语力,句法位置较低;“横”主观性较强,有语力,句法位置较高。两者的对立体现了句法、语义和语用的跨维度对应。文章还考察了与这两个情态词紧密相关的同语素双音节词,指出“板”和“呆板”功能接近而有分工,可能属于平行语法化,“横”则来自语气副词“横竖”的简缩,但两者功能和句法分布已经显著分化。“板”和“横”两个单音情态词更容易形成语法化程度较高的范畴对立。
(全阴上调)和“横”
(阳平),①提出它们凸显了必然性认识情态下的一对对立范畴:认知必然性和信念必然性。以此解释这两个情态词的句法、语义、语用表现。 汉语情态现象的研究,早期多采词类视角,主要关注助动词/能愿动词这类情态成分的词类归属,如刘坚。[6]像Palmer那样从情态范畴出发的研究,[19]在汉语中起步较晚,彭利贞《现代汉语情态研究》是国内系统研究现代汉语情态范畴的第一部专著,书中对此有很好的综述,[8]25-36在这以后,汉语情态范畴的研究逐渐增多,并从普通话扩展到方言和汉语史的研究。近年来,方言情态研究成果集中涌现且有相当的深度,北方方言如杨永龙、赵绿原关于青海甘沟话的情态研究、[13]宗守云关于张家口晋语“横是”的情态研究,[16]南方方言如陈曼君关于闽南方言情态词“有通”“无通”的研究、[2]卢笑予关于临海方言认识情态的研究、[7]吴越关于温州方言时体情态共生的研究、[11]李桂兰关于客家话情态词“做得”的研究,[4]等等。 彭利贞在前人基础上,将汉语情态动词所表达的情态分为认识、道义、动力三大类,其中认识情态分为“必然、盖然、可能”这三个等级的语义特征,对“必然”这一特征分出“推定”和“假定”两种语用情况。[8]159-160但这一系统,尚无法解释如吴江话必然情态词“板”-“横”对立的现象。汉语通语及方言的其他情态研究成果,也尚未对必然情态做出适合于本文研究对象的范畴切分。 Nuyts主要就整个认识情态(不限于必然性情态)提出一种划分角度,分为主观性情态和客观性情态,②与本文的研究关系较密切。 Nuyts对本文研究的启发及其在解释上的局限性可以简述如下:[18] (1)Nuyts看到了同一级认识情态(如同为盖然)也存在主观性程度的差别,此外还有言者主观性和交互主观性的区别,这给了本文较好的启发。但是,Nuyts也承认,他的处理跟大部分情态研究者不同。多数学者将认识情态整体视为主观性情态。本文认同学界的主流观点,认识情态本身是表明言者对命题的认识态度的,本质上都是主观的,不宜分为主观性情态和客观性情态,但有主观性强弱的区别。对本文研究的吴江话情态词“板”和“横”来说,认知必然性(主观性较弱)和信念必然性(主观性较强)是更为精准的界定。 (2)Nuyts认为主观性情态和客观性情态的区别表现在是否倚重证据上:主观性情态不需要提供证据,而客观性情态的确立通常以一定的证据为支撑。本文研究的认知必然性和信念必然性也在证据方面表现出区别。Nuyts进而认为这一对立不仅是情态内部的对立,而且带有示证范畴(evidentiality)性质。对此本文不认同。示证范畴指句子(通过动词形态或其他手段)表明命题信息来源的种类,如亲见、听说或推断。而认知必然性这类情态通常伴随具体的证据,而不是标明信源种类,不属于示证范畴。 (3)Nuyts比较分析了英语、荷兰语和德语的四种手段在表示情态主观性方面的作用,其结论是:情态副词(如probably)和情态助动词(如may)在主观性方面是中性的,由语境决定是主观还是客观。情态形容词(如probable,(un)likely)同样主观、客观都能表达,主要看言者是否进入语句(it is probable表客观,it is not unlikely to me表主观)。只有心理动词(如I think,I guess等)表主观最明显。③由此可见,至少在该文讨论的这几种日耳曼语族语言中,只有语法化程度最低的心理动词做谓语时才有相对固定的表强主观性情态的功能,其他强主观性表现都归因于非情态手段,因而该文所论的主观性情态和客观性情态,其实对这些语言的情态词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作用。而吴江话则由语法化程度较高的两个单音节情态词“板”和“横”分别表达弱主观性的认知必然性和强主观性的信念必然性,使这一对立更具语法学价值和类型学价值。此外,Nuyts讨论的实例主要是盖然性情态,而本文讨论的是Nuyts几未涉及的必然性情态。
句法上,“板”和“横”都主要用在实义谓词前,该句法位置是情态助动词和副词的共享槽位,其确切词性将在后文讨论,本文暂称情态词。语义上,两个词都表示认识情态的必然性,与“肯定”“当然”一类词接近,但是两者表达功能有别,虽在少数场合可以互换,但即使互换仍有语义上的差别(详后)。使用分布上,“板”在苏沪吴语中分布较广,与盛益民所述的绍兴话必然性认识情态词“坎板”形义相近。[10]423-424“横”做情态词则在吴语中分布较窄。北京话、张家口晋语等有语气副词“横竖”及据信为“横竖”变体的情态词“横是”,[16]但其共性的语义功能与吴江话的“横”相距较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