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可持续成长是企业的终极追求(邢建国，2003)，是企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体现和宏观经济稳定运行的微观基础(张骁和王娟娟，2024)。然而，现实中，“寿命短暂”这一魔咒正威胁着众多企业。有抽样调查显示，中国民营企业平均寿命约3.7年，中小企业平均寿命约2.5年，大企业的平均寿命约7至9年。企业寿命过短，阻碍了企业的可持续成长，这一问题逐渐成为学术界高度关注的重要难题。基于资源基础观的相关研究指出，企业能够依托可扩展性资源实现持续成长(Maritan and Lee，2017；Nason and Wiklund，2018)。战略管理领域文献指出，企业必须通过高效配置或重新配置资源来应对战略变革，方能实现持续成长(张记华等，2024)。企业对资源进行重新配置，要么以增长优先为导向，要么以盈利优先为导向(Davidsson et al.，2009；Zhou and Park，2020，2024)。企业资源配置行动上的二元导向选择背后，实际上隐藏着两类不同的配置逻辑：增长逻辑与盈利逻辑。前者强调以资源配置实现业务规模扩张，后者则注重以资源配置来提升经营效益(Zhou and Park，2024)。在一定时空约束下，企业成长不免受到资源有限性制约，需要在增长逻辑与盈利逻辑之间进行权衡和抉择(Zhou and Park，2020)，由此便产生其不得不应对的资源配置逻辑矛盾。主动追求可持续成长的企业，究竟应如何化解和处理资源配置逻辑矛盾？ 现有文献对企业资源配置的“增长逻辑-盈利逻辑”矛盾进行了初步探讨。Tidhar et al.(2025)发现，秉持增长逻辑的企业更重视能产生销售收入的投资，但常会因此陷入盈利性式微的窘境；相反，秉持盈利逻辑的企业更重视可提升成本节约能力的投资，但较难形成领先地位并建立长期竞争优势。无论从开源还是节流的角度出发，特定逻辑下的资源配置行为往往会“自我强化”，最终形成惯性(Zhou and Park，2024)，导致企业对资源配置逻辑产生厚此薄彼的“取舍”(Either/Or)倾向。已有研究尝试考察增长型与/或盈利型策略对企业成长绩效的影响及其边界条件(Davidsson et al.，2009；Zhou and Park，2020)，但均采取了静态分析方法，尚未阐明资源配置逻辑矛盾在企业成长过程中的动态性与复杂性。总体看，已有研究存在三方面不足：①通常采用“要么增长、要么盈利”二分法(Zhou and Park，2020)，虽融入了辩证法思维，但对作为企业资源配置对象的产品、销售、运营等各功能领域中的具体矛盾缺乏细粒化解构，无法深入剖析企业在资源配置逻辑选择中所涉及具体矛盾的多面性及其在时空框架下展现的系统结构；②少数研究关注资源配置动态性，强调资源重新配置的协调成本和组织惯性(Levinthal and Wu，2010；Helfat and Maritan，2024)，但未阐明两类资源配置逻辑间的相互作用，也未能揭示企业成长中资源配置逻辑矛盾运动的基本规律；③主流的矛盾与悖论研究秉持对立双方“张力对称”假设(Smith and Lewis，2011)，难以解释资源配置的增长逻辑与盈利逻辑为何在企业成长不同阶段具有不同重要性(Tidhar et al.，2025)，从而也就无法发掘资源配置逻辑矛盾运动的过程机理。 企业成长的过程往往表现为以对立双方张力“非对称”为特征的资源配置逻辑矛盾运动过程(Dattée et al.，2022)。基于这一现实和上述理论缺口，本文提出如下研究问题：企业成长过程中资源配置“增长逻辑-盈利逻辑”矛盾，在不同阶段分别表现为何种具体矛盾，这些具体矛盾运动究竟如何驱动企业可持续成长？鉴于研究问题在理论证据上的有限性以及所蕴含的过程性和广泛性(Langley，1999)，本文依据理论抽样原则，选取一家具有30余年发展历程的制造企业进行纵向单案例研究。通过识别资源配置“增长逻辑-盈利逻辑”矛盾在企业成长过程中不同阶段及不同业务经营功能领域中的具体表现，深入阐释特定时期具体主要矛盾的构成及其矛盾主次方面的历时性演化，进而构建企业资源配置逻辑矛盾运动过程模型，阐明企业可持续成长的动力机制。 二、理论基础 1.企业资源配置的“增长逻辑-盈利逻辑”矛盾 为实现可持续成长，企业须确保资源配置行动能实现特定目标(Kim et al.，2019；Zhou and Park，2024)。资源配置行动是指企业为实现战略或财务等特定目标，对所拥有或可获取的各类资源进行规划、分配、协调和优化的一系列动态实践活动(Helfat and Maritan，2024)。企业成长的过程，实质上是由每时每刻、持续不断的资源配置行动所构成的过程。在突发事件冲击、产业结构及边界动态变化等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提升的情形下，管理者需基于动态环境认知适时调整企业目标，采取特定的资源配置行动(张璐等，2023)。 传统资源基础观仅从静态视角将企业成长所需竞争优势归因为其所拥有的异质性资源(Penrose，1959)，而忽略了资源的形成与演变过程(张璐等，2023)，也未关注企业的资源配置行为及其效果差异。针对这一理论缺口，有学者在动态能力的基础上提出动态资源基础理论，聚焦研究企业的资源配置行动，形成了资源拼凑与资源编排两个理论分支。然而，二者均未回应资源配置行动背后所潜在的资源配置逻辑与资源配置动力机制，也未解释资源配置行动究竟如何推动企业可持续成长。李占祥(2000)给出两个企业成长的反例：一是盈利可持续但不增长，如卖包子的百年老店，拥有可观的利润率，然而经营规模并未扩大；二是增长但不盈利，从而不可持续，如利用低价竞争战略快速扩张的企业，由于长期无法实现盈利而关停。这两个与企业可持续成长宗旨相悖的实例表明，企业的资源配置行动存在两类逻辑之间的矛盾，无论着眼于增长或是着眼于盈利都是“双刃剑”(Zhou and Park，2020)。在特定成长阶段所处外部环境和内部资源有限性的约束下，企业往往难以同时兼顾两类资源配置逻辑(Zhou and Park，2024)。这种困境使得两类资源配置逻辑成为相互矛盾的对立面，进而构成了一对始终贯穿于企业资源配置行动的基本矛盾。
